段家别墅的私人心理咨询室被沈黛宜布置得极简又舒适,浅灰色布艺沙发,暖光落地灯,墙边立着一排原木书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精油香——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能让人在踏入的第一秒,不自觉放松紧绷的神经。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整齐的光纹,落在沈黛宜垂落的发丝上。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烟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指尖捏着一支哑光黑钢笔,安静地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目光平和,没有审视,没有窥探,只是安静等待。
门被轻轻推开,鹿鸣野站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着帆布包带,白色连衣裙洗得发白,头埋得很低,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肩膀微微向内蜷缩,还是那副随时会受惊的小猫模样。只是比起前些日子,她眼底多了几分挣扎,脚步迟疑,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站在这里。
“进来吧。”沈黛宜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绒布上的雪,没有半分专业人士的锐利,“门不用关,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鹿鸣野脚步轻轻挪进来,像踩在棉花上,没敢坐沙发,只贴着沙发角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沈、沈小姐……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黛宜没纠正她的称呼,也没强迫她坐直,只是拿起桌上的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的地毯上:“没有,我下午没有安排。你不用紧张,这里没有别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鹿鸣野抬眸飞快瞥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指尖抠着帆布包的缝线,指节泛白。她想开口,又怕被嘲笑,想求助,又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十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早就把“求助”两个字从她的本能里剔除了。
“你上次去兼职面试,顺利吗?”沈黛宜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鹿鸣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慌乱:“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没有……”
她下意识否认,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段休冥明令禁止她出去工作,说她笨,说她容易被骗,说她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就好。如果这件事被段休冥知道,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把她关得更紧。
沈黛宜看着她应激般绷紧的身体,钢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语气依旧平稳:“我帮你递的简历,面试官是我大学同学,她不会告诉你任何人,包括段休冥。”
鹿鸣野怔怔看着她,嘴唇轻轻哆嗦,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毯上。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突然被戳中隐秘渴望的酸涩,是第一次有人稳稳接住她不敢示人的小心思。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偷偷投简历、偷偷面试、偷偷想要逃离牢笼的心思,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可沈黛宜什么都知道,却没有指责,没有揭穿,反而悄悄帮她铺好了路。
“我、我是不是很坏……”鹿鸣野埋着头,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休冥哥对我那么好,给我住的地方,给我钱花,保护我不被亲戚欺负……可我、可我还是想跑,想自己出去赚钱,想不听他的话……我是不是、是不是不知好歹……”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底的挣扎说出口。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听话、温顺、感恩的乖乖女,离不开段休冥,依赖段休冥,把段休冥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夜里常常被噩梦吓醒,梦见自己被锁在看不见光的房间里,永远不能出门,永远不能说话,永远只能做一只供人观赏的乖宠物。
沈黛宜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说教,只是安静等她哭完,等她情绪慢慢平复,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缠住鹿鸣野慌乱的心神。
“你不坏,也不是不知好歹。”沈黛宜的目光落在鹿鸣野紧绷的后颈上,精准捕捉到她每一丝细微的肢体反应,“你只是不想做傀儡。段休冥给你的不是保护,是圈养;不是疼爱,是控制。”
“可、可是他说,他是为我好……”鹿鸣野哽咽着反驳,语气却虚弱得没有底气。那是她骗了自己无数次的话,也是支撑她乖乖听话的唯一理由。
“为你好,不会剥夺你工作的权利;为你好,不会限制你交朋友的自由;为你好,不会把你关在别墅里,不让你见外面的世界。”沈黛宜一字一句,轻轻敲在她的心口,“鹿鸣野,你分得清楚保护和囚禁的区别,对不对?”
鹿鸣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当然分得清楚。
只是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更不敢反抗。
沈黛宜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全然的尊重:“你从小在亲戚家看脸色长大,饭不敢多吃,话不敢多说,衣服不敢穿新的,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你学会了装乖,学会了讨好,学会了把所有真实的情绪藏起来,因为你知道,只有足够乖,才能少挨一点骂,少受一点欺负。”
鹿鸣野浑身剧烈一颤,像被人狠狠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藏在骨髓里的创伤,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段休冥都不知道。段休冥喜欢她的乖,喜欢她的温顺,喜欢她无条件的服从,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可沈黛宜只看了几眼,就把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的伪装,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你的性格,那是你的生存铠甲。”沈黛宜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穿了十几年这件铠甲,以为脱下来就会死,以为不装乖就没人爱。但你忘了,你本来就不是乖乖女,你只是被逼着乖。”
“我……我本来是什么样子……”鹿鸣野喃喃开口,眼神迷茫,像在问沈黛宜,又像在问自己。她早就忘了,真实的鹿鸣野,到底是什么模样。
“你敢偷偷投简历,敢偷偷去面试,敢在亲戚骂你时攥紧拳头,敢在夜里盯着窗外的路灯向往自由。”沈黛宜看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你骨子里有韧劲,有不甘,有对生活的渴望。你不是柔弱的小猫,你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忘了怎么飞的鸟。”
鹿鸣野怔怔看着沈黛宜,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震动。
原来,她不是天生懦弱,不是天生离不开男人,不是天生就该做别人的附属品。
她只是被生活逼成了乖乖女,被段休冥圈养成了菟丝花。
“我……我可以不乖吗?”鹿鸣野轻轻开口,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试探,“我可以不听休冥哥的话吗?我可以自己赚钱,自己走路,自己决定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吗?”
“当然可以。”沈黛宜毫不犹豫点头,语气坚定,“你的人生,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乖,不是你的义务;听话,不是你的本分。你首先是鹿鸣野,其次才是任何人的谁。”
这句话,像一道光,狠狠砸进鹿鸣野漆黑一片的心底。
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乖,你可以做自己。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是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的释放。
沈黛宜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坐在一旁,轻轻调整落地灯的角度,让暖光更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她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只给她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心理咨询室里,只有鹿鸣野压抑又释放的哭声,和窗外轻轻拂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鹿鸣野的哭声渐渐停下。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颊挂着泪痕,却不再是之前那副怯懦无助的模样。她挺直了一点点脊背,头也微微抬起,敢正视沈黛宜的眼睛了。
“沈小姐,”鹿鸣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细弱蚊吟,不再刻意软糯,“我想……我想试着不乖一次。”
沈黛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足够温柔:“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不用装,不用演,不用讨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在这里,没人能逼你继续乖下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抛出一个埋在心底的伏笔:“对了,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不止你亲戚拿走的那点遗产。有些事,你该知道真相了。”
鹿鸣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我父母……他们不是意外去世吗?还有什么真相?”
沈黛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下一个地址,推到她面前:“周末有空,去这个地方看看。看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地址,是当年处理鹿鸣野父母案件的律所旧址,也是藏着原剧本最大阴谋的关键节点——鹿鸣野父母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一直逼她、榨取她的亲戚,正是当年的帮凶。
段休冥知道真相,却刻意隐瞒,因为他需要一个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他的乖乖女。
而沈黛宜要做的,就是把真相一点点摊开,让鹿鸣野彻底清醒,彻底挣脱所有枷锁。
鹿鸣野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沈黛宜平静温和的眼睛,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要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