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夜浸漫,秋风携如丝细雨,猛烈地冲刷着废墟。
“归途”的营房都隐没在雨色中,只有一处微微亮着一点橘黄的灯光。
贺羽在雨幕中飞速穿梭。雨脚如麻,冷得他直打哆嗦——外套紧紧裹着怀里的油布纸包,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扎在脊背上。他弯下腰,用身子挡住斜飘的雨,脚下溅起泥水,坟头的草在雨中打着颤,被他踩过又颤颤巍巍地立起来。
营房之间隔得其实不远。但雨天视线差,加上外围为了防敌特埋了不少雷,得按指示标走——那些标就刻在几块特定的墓碑背面,白天看着是普通坟头,夜里摸上去才能发现不同。
陆霜花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牵着江萤。林夜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人跟踪。
四人穿过几块无字石碑,绕过一片低洼的积水,很快来到一间外表极为破败的屋子前。
这是“归途”的会议室,朽木搭的,歪歪斜斜,半边屋顶塌着,长满了野草。无论白天黑夜,它都能和周围的废墟融成一片。就算有人走到跟前,也只会觉得这是间废弃多年的破屋,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待的那种。
屋里透出昏黄的光。
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被雨声盖过,听不清内容,只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人语气不太平静——有几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很快被压下去。
贺羽上前,叩门。
指节落在潮湿的朽木上,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块吸满了水的棉花上。
屋里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过了片刻,几声枪械拉栓的轻响——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短促,隔着门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来路曲折。”
贺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假思索地回答:“归途康庄。”
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桌上的资料散乱叠放,有些边角带着血迹,新的旧的都有。墙角堆着几箱弹药,上头盖着油布。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明尧城地图,用红笔蓝笔画满了圈圈杠杠,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多次,纸面已经起毛。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贺羽等人身上。
“三队来了。”正对门的主座上,一个精壮军人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招呼他们进来。
梁轩,“归途”的领导者,也是贺羽父亲的战友。他满脸风霜,眼窝深陷,额角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那是六年前明尧城陷落时留下的。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在外面站着干嘛?快进来,别着凉。”坐在梁轩旁边的女子出声。
贺羽听见那声音,神色柔和了几分:“谢谢芸队。”
莫芸,四队队长。四十来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依然让人觉得暖和。她管着后勤和收容,整个“归途”的吃喝拉撒都捏在她手里,当年贺羽和林夜小的时候也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贺羽领着身后三人走进屋。
桌旁果然空着四张椅子,像是专门给他们留的。他坐下,把怀里的油布纸包放在桌上。纸包已经被雨水浸得软了,但外层裹着的油布还完好,一滴水都没渗进去。
他推给梁轩:“梁叔,0712A-S行动确认完成,那东西在这里。”
会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冷水泼进热油锅—一
“0712A-S?什么行动?”
“0712……7月12号编号A行动……两天前?”
“S级?我怎么没听说过?”
“S级……那伤亡率不是七成以上吗?”
“三队去执行的?他们几个小孩?”
林夜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很想看看这些人待会儿的表情。
特别是那个说话的——二队的李平,平时老拿他们三队当孩子看,说什么“你们几个小的就负责跑跑腿得了”。
梁轩伸手接过油布包,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抬起头,看着贺羽。
烛火映着少年清秀的脸。那张脸不算特别白,但在数年的艰苦岁月中没有受到太大摧残。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很澄澈,目光坚定,唇间嵌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像。
太像了。
梁轩一时有些恍惚。
往事如烟,昔日并肩战斗的战友早已入土,他本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可每次见到故人之子,那些画面就会清晰地涌上来——
一起埋伏在雪地里的夜晚,冻得牙齿打颤也不敢出声,互相用眼神较劲谁先坚持不住;那次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那个背影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地,鞋子都磨破了;随着部队攻下据点后,两人分着喝一壶烧酒,那人笑着说等打完仗要去开个馆子,卖最烈的酒,交最真的朋友……
最后定格在六年前那个晚上……
哀鸿遍野,血染江山,春梦江数千米宽的江面,被鲜血染红了整整五个月。
他拼了命也没能把那个人带回来,找到他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血已经流干了,将血染的殷红,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交出去的情报。
……
“呃……”
贺羽举着油布包的手僵在半空。
梁叔盯着他看,眼神穿过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重,像是压着几十年的岁月。
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三队其他人面面相觑,林夜冲贺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倒是说话啊。
贺羽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意思是梁叔这样我怎么说话。
莫芸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文斌。
坐在梁轩右侧的二队队长刘文斌轻咳一声:“老梁,小羽的东西……”
梁轩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但只是一瞬,那点恍惚就被压了下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的“归途”领头人。
他伸手接过油布包,低头打开。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
油布包被一层层揭开。最外面是油布,里头是贺羽的外套,再里头是一层干布,最里面才是那个纸包。裹了四层,一滴雨水都没沾上。
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折叠的纸被取了出来。
夜已深。秋雨绵绵间,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撕裂了昏暗的天际。
一张纸徐徐展开——
是一张军事布防图,很大,摊开能铺满半张桌子。标注密密麻麻,岗哨、火力点、仓库、巡逻路线,一清二楚。每一个火力点都用红圈标出,旁边注着大概的兵力和装备。巡逻路线用蓝线画着,有粗有细,粗的是常驻巡逻队,细的是流动哨,城东那个矿场周围更是画满了圈——那里是重点。
旁边还夹着一沓文件,盖着天彦国的印章。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油印的,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这……这是敌人的战略部署图?”
“旁边那沓是什么?情报?”
“弄到这么多东西……这就是S级行动?”
“我看看,我看看——这是城北仓库?他们在这里驻了一个中队?”
“三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以前不都是搞侦察的吗?”
“你们看这矿场,周围全是岗哨,这图要是真的……”
刘文斌凑过去,眼珠子都快贴上图纸了。
他干过侦察兵,看得懂这些。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半晌,他直起身,扭头看向贺羽。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大概是嫉妒,但又不得不服气的那种。
他拍了拍贺羽的肩膀,没说话。
但那个动作比说话还重。
贺羽被他拍得肩膀一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其实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索性就不说了。
林夜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得意。他悄悄瞄了一眼李平——那人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莫芸笑了笑,指着炸开锅的会场,对初来乍到的三队说:“前几天我们发现,天彦国往前线运东西的卡车多得不正常。明尧城是他们的大后方,补给出货都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贺羽:“你们拿到的这个,能让那些卡车都趴窝。”
陆霜花坐在贺羽身侧,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哦,是吗”。
但她知道他眼睛里有光。
这个人是这样,越是干了大事,越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六年前明尧城陷落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岁?十一岁?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从不说,但陆霜花见过他半夜惊醒的样子——睁着眼睛看屋顶,一直看到天亮。
她没问过。
有些事不用问。
议论声还在继续,但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梁轩抬手压了压。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像是石头落进水里,涟漪散开就静了,“东西拿到了,接下来该想想怎么用。今晚……”
……
会议结束时,已是清晨。
细雨微蒙,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又停了,大概是也被这雨淋得不想开口。
江萤打了个哈欠,被陆霜花拉着往外走。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脚步有些踉跄,一脚踩进泥坑里也没反应,就那么拖着湿漉漉的鞋往前走。
陆霜花也累。
一夜没睡,脑子里塞满了刚才讨论的那些东西——哪里是仓库,哪里是岗哨,从哪里突破,怎么撤退……好几套方案,每个方案又有好几个分支,分支下面还有分支。她揉着眉心,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贺羽走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看她一眼——
烛光下,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她一直陪着他们,听他们讲行动经过,眼里有光也有后怕。这会儿那点光暗下去了,只剩疲惫。她揉眉心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那是她累极了才会有的小动作,也只有他才知道。
他见过。
上次三队差点全军覆没那次,当时还是一个路人的她从废墟里把林夜刨出来之后,手就是这样蜷着的,好几天下不去。
他张了张嘴。
“准备行动”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要出发了,得告诉她,得让三队做好准备,得……
她打了个哈欠,侧过脸去。
那点青黑隐入阴影里。
贺羽把话咽了回去。
就两个小时。
让她多歇这一会儿。
天塌不下来。
“走吧。”他说。
陆霜花点点头,拉着江萤往前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空了的油布。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肩头,滴在那件单薄的里衣上。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
“贺羽。”她叫他。
他抬头。
她没说什么,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跟上。
贺羽嘴角动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
蒙蒙的,细细的,落在废墟上,落在坟头的草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远处,天彦国巡逻队的灯光还在雨幕中晃动,像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两个小时后,又会有人出发。
有人会回来。
也许有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