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扬州城。
三月的扬州,正是烟雨朦胧、春意最盛的时候,秦淮河畔杨柳依依,碧波荡漾,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满城皆是温柔缱绻的江南春色。
扬州城最不缺的就是世家权贵,而其中最声名赫赫的,莫过于顾家。
顾家是扬州首富,家财万贯,富可敌国,顾家独子顾九思,更是整个扬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旁人提起顾九思,多半是又爱又恨,又羡又叹。
羡的是他生在金窝银窝,生来便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富贵荣华;恨的是他行事乖张,纨绔不羁,整日里呼朋唤友,流连于秦淮河畔的酒楼画舫,斗鸡走狗,挥金如土,是扬州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可只有真正了解顾九思的人才知道,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赤诚通透的心。
这日午后,雨丝如愁,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将扬州城笼上了一层薄纱。
顾九思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面容俊朗肆意,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散漫,正倚在望江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秦淮河的景色。
身边跟着的是他的贴身小厮木南,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道
木南公子,咱们在这都坐了半个时辰了,您要是觉得闷,不如咱们去赌坊耍两把,或是去马场跑马?
顾九思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顾九思赌坊马场都去腻了,没意思。
他生来便拥有一切,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反倒少了几分追逐的乐趣,整日里看似热闹,实则心底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木南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家公子的心思,向来不是他能猜透的。
就在这时,楼下河畔,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过,瞬间吸引了顾九思的目光。
那是一位少女,身着浅青色襦裙,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身姿纤细窈窕,步履轻盈,如同雨中盛放的青荷,清雅脱俗。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少女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肌肤白皙似雪,眉眼温婉如画,唇畔带着一抹淡淡的温柔,周身萦绕着一股宁静淡然的气质,与这喧闹的秦淮河畔,格格不入,却又惊艳了整个春光。
顾九思的目光,就这样牢牢地黏在了那道身影上,手中把玩的玉佩,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活了十七年,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扬州城的名门闺秀、青楼名妓,个个都是绝色,可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女一般,只一眼,便撞进了他的心底,让他那颗向来浮躁不羁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九思木南
顾九思去查查,那姑娘是谁家的
顾九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木南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道清雅的身影,连忙应道
木南是,公子,小的这就去查!
木南腿脚麻利,很快便跑下楼去,顾九思依旧倚在栏杆上,目光追随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看着她缓缓走过河畔,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书斋,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扬州城的美人,他见多了,娇俏的、妩媚的、端庄的,可唯有这个姑娘,像一汪清泉,清冽、干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一探究竟。
没过多久,木南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木南公子,查清楚了,那位姑娘是江南沈氏的嫡女,沈知意小姐。
顾九思沈知意…
顾九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齿间萦绕着温柔的余韵。
顾九思沈氏?就是那个书香传家,前些年家道中落的沈氏?
木南正是。
木南沈老爷曾是朝中翰林学士,后来辞官归隐,回到扬州定居,可惜去年病逝了,如今沈府就只剩下沈夫人和沈小姐二人,虽家道中落,但沈小姐才名远扬,是扬州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更是温婉贤淑,是无数世家公子心仪的对象。
顾九思闻言,挑了挑眉。
书香世家的才女,温婉贤淑,清贵自持。
倒是和总围在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完全不同。
有意思。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认真。
沈知意,大靖扬州,沈知意。
他记住了。
——— ———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细碎的光芒,照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
顾九思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下楼。
顾九思走,去书斋
木南一愣。
木南公子,你要去书斋?!
他家公子向来不爱读书,连顾家书房的门都很少踏进去,如今竟然要去书斋?
顾九思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顾九思怎么,本公子就不能去书斋看看书?
木南连忙摇头。
木南能能能,公子想去便去!
顾九思不再多言,迈步朝着那家书斋走去,脚步轻快,眼底带着一丝久违的期待。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他一眼心动的沈知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书斋内,书香袅袅,陈设简单雅致,摆满了各类书籍典籍。
沈知意收了油纸伞,放在门边,缓步走到书架前,目光轻柔地扫过一排排书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动作温柔而专注。
她自幼喜爱读书,沈老爷在世时,便教她读遍诗书,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如今父亲离世,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唯有在这书斋之中,才能寻得内心的平静。
她拿起一本诗集,轻轻翻开,安静地站在书架前阅读,眉眼低垂,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暖意,打破了书斋内的宁静。
沈知意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对上了一双深邃张扬的眼眸。
男人站在门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身着华贵锦袍,周身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与散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让她莫名心悸的灼热。
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垂下眼眸,继续看向手中的诗集,只是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她认得他。
扬州城无人不晓的顾九思,顾家的独子,那个声名在外的纨绔公子。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他的名字,知晓他的种种事迹,本以为这样的公子,只会流连于声色犬马之地,从未想过,会在书斋之中,与他相遇。
顾九思看着眼前少女瞬间恢复平静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没有其他女子见到他时的娇羞或是谄媚,只是淡然处之,这份定力,倒是难得。
他缓步走到沈知意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诗集上,语气随意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顾九思沈小姐喜欢读诗?
沈知意闻言,缓缓抬头,看向顾九思,福了一礼,声音轻柔温婉,如同山间清泉。
沈知意顾公子,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却不软糯,清淡却不疏离,恰到好处。
顾九思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攀附与畏惧,只有一片平静淡然,让他愈发觉得有趣。
顾九思沈小姐谦虚了。
顾九思笑道。
顾九思扬州城谁不知沈小姐才名远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读诗自然是信手拈来。
沈知意轻轻摇头。
沈知意顾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技艺,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性子淡然,不喜张扬,对于外界的赞誉,向来淡然处之。
顾九思看着她这副温婉谦逊的模样,心底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矫揉造作、刻意迎合的女子,沈知意这样干净纯粹、淡然自持的姑娘,才是最难得的。
顾九思不知沈小姐在读哪首诗?
顾九思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诗集上。
沈知意将诗集微微抬起,露出封面。
沈知意不过是一本寻常的乐府诗集。
顾九思凑近了几分,淡淡的墨香与少女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让人心神荡漾。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肌肤,长长的睫毛,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模样乖巧又动人。
顾九思乐府诗好
顾九思质朴真切,最是动人。
顾九思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
沈知意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她本以为,顾九思这样的纨绔公子,只会吃喝玩乐,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没想到他竟也懂乐府诗的好。
顾九思看懂了她眼底的意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顾九思怎么,沈小姐以为,本公子除了吃喝玩乐,便什么都不会了?
沈知意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
沈知意我没有这个意思。
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顾九思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书斋内,阳光细碎,书香袅袅,一静一动,一雅一痞,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书架前,构成了一幅温柔动人的画面。
扬州的春雨,温柔了时光,而这场初遇,惊艳了岁月。
顾九思知道,从见到沈知意的第一眼起,他的人生,便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