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走廊里的霉味混着早饭的馊味飘进鼻腔时，我正蹲在A区走廊尽头擦墙角的霉斑。钢丝球蹭过瓷砖缝，铁锈色的污渍簌簌往下掉，像极了那天SCP-096留下的血痕。

这一个星期，我把“不起眼”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分配任务时永远站在最后一排，擦玻璃时专挑最角落的位置，研究员们交谈时我会刻意避开，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那个年轻男孩偶尔会凑过来搭话，我也只是嗯啊应付，次数多了，他便不再找我，转而跟另一个总抢着去实验区的瘦高个混在一起。

高个守卫似乎对我彻底失去了兴趣，眼角的疤再没往我脸上扫过，倒洗脚水时也懒得再故意刁难。陈研究员那边再没找过我，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和拖把、抹布、消毒水打交道，日子像块被泡涨的海绵，沉重又乏味，却让我莫名安心。

直到这天下午，李研究员突然叫住我：“D-4137，去304室收拾一下，王研究员调去别的站点了，东西都要清走。”

304室是间独立办公室，比普通研究员的隔间大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个铁皮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我推开门时，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浮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味，竟比消毒水好闻些。

“所有纸质文件分类打包，仪器搬到隔壁储藏室，私人用品扔进黑色垃圾袋。”李研究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快点弄，下午要锁门。”

“是。”我拿起墙角的纸箱，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大多是实验报告，封面上印着不同的SCP编号，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我尽量不看内容，手指划过纸页时快得像阵风——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这几天悟出来的道理。

铁皮柜最底层塞着几个旧档案袋，上面落了层薄灰。我伸手去拽，最里面的一个却卡住了，用力一扯，一沓文件“哗啦”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时，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刺得我眼睛生疼——《D级人员月底处刑名单及评估报告》。

“处刑”两个字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心脏猛地攥紧，指尖发颤。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眼，李研究员已经走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守卫的脚步声。

鬼使神差地，我捡起了那张纸。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打印体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月底定期处刑”几个字格外清晰。名单是按编号排列的，D-39XX、D-40XX……我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顺着编号一路往下滑，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数字——D-4137。

就在名单中间，我的编号后面跟着几行字：

“该D级人员服从性高，易控制，无明显反抗倾向。建议本月底前进行二次评估，若在后续测试中表现出特殊价值，可考虑移出处决名单；若评估无效，按流程执行处刑。”

“轰——”

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耳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动静。

服从性高……好控制……

原来那行金色的标签，从来不是什么护身符。它只是给我判了个缓期执行，像在挑选实验用的小白鼠，先看看有没有利用价值，没用了就随手扔掉。

月底处刑。

今天是十七号，离月底只剩下十三天。

我盯着纸上的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捏皱了纸页，边缘的纸屑嵌进掌心，刺得生疼。这一个星期的小心翼翼，那些刻意压抑的呼吸，那些藏在心底的隐忍，突然都成了笑话。

原来苔藓就算贴得再紧，石缝也终究会被撬开；原来“不起眼”从来不是生路，只是让处刑来得更悄无声息些。

隔壁储藏室传来拖把倒地的声音，是那个打扫储藏室的老头。我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把文件塞进档案袋，胡乱塞进铁皮柜最底层，再用其他文件压住。

指尖还在抖，眼前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桌上的文件开始旋转，像无数个狞笑的编号。SCP-173、SCP-096、SCP-682……还有那些没见过的，没听过的，它们吞噬生命，而我们这些D级人员，连被它们吞噬的资格都要看别人脸色——有用的，先留着当工具；没用的，直接处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此刻闻起来像福尔马林，仿佛已经在提前浸泡我的尸体。

“小子，没事吧？”老头扛着拖把走过来，看到我脸色惨白，皱了皱眉，“被灰尘呛着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把肋骨撞断。

老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别慌，在这里，谁的名字没在那上面待过？”

我猛地抬头看他：“您也……”

“我？”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三年前就该被处决了，现在还活着，不过是因为我会修那些老仪器，他们觉得我还有点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但‘有用’这两个字，是会变的。”

会变的。

就像现在，他们觉得我“服从性高”，可以留到月底测试；可如果测试通不过，或者他们找到了更“有用”的人，我就会像那些被划掉的编号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十三天。

我只有十三天的时间。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当那块任人踩踏的苔藓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像摸到了SCP-682的鳞片。

“谢谢您，大爷。”我站直身体，声音还有些发紧，但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老头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扛着拖把慢慢走远了。

我转身回到304室，重新拿起抹布。阳光依旧照在桌面上，浮尘还在翻滚，但我眼里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文件不再是冰冷的纸张，而是藏着生路的密码；那个铁皮柜不再是普通的储物箱，而是锁着死亡判决的牢笼。

我要在十三天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要弄清楚父母的死到底和这些“异常”有没有关系，要知道考察队撞见的“不该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要从这份处刑名单上，把自己的名字抠下来。

擦桌子的动作依旧缓慢，依旧不起眼，但我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份文件的标题，每一个露出边角的编号。

当拖把再次蹭过瓷砖缝时，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想躲在角落里活下去的D-4137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要在十三天里，从地狱里抢回自己性命的复仇者。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文件堆切割成碎片，忽然觉得，这样的“不起眼”，或许才是最好的伪装。

月底处刑？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用”。

只不过，这个“用”，得由我说了算。

我拿起最后一个纸箱，将整理好的文件装进去，箱底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却让我异常清醒。

十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13天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