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巨石砸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发疼。走廊两侧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冷白光线挤过灯罩边缘的锈迹,在灰色水泥墙上投下斑驳影子,活像一张布满裂纹的网。空气里飘着类似医疗区的气味,只是淡了许多,混进灰尘的干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吸进肺里时带着涩涩的凉意。
我身上的橙黄色囚服布料糙得像砂纸,磨得手腕和脖颈发痒。赤着的脚踩在冰冷地板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凸起——那是常年磨损留下的痕迹,带着一种被无数人踩踏过的麻木。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夹在我两侧,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声响,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敲得我心跳也跟着乱了半拍。左边的守卫颧骨很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角有一道浅疤,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时不时扫过我的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右边的人矮壮些,嘴角总往下撇着,手指在腰间的警棍上反复摩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在前面的研究员姓陈,医疗区的标牌上只写着“研究员陈”,全名没人告诉我。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镜片擦得极亮,却偏让人看不清后面的眼神。他步伐不快但很稳,白色制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掠过地面的白鹭,和这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D级人员的活动范围有严格限制,”陈研究员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走廊尽头左转是宿舍区,右转是物资库,除此之外的区域都算禁区。”他顿了顿,指尖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屏幕发出微弱蓝光,映亮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禁区边界有红外感应,你身上的囚服缝着定位芯片,一旦越界,系统会自动触发警报。”
“警报之后呢?”我忍不住问,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在这种地方,好奇心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左边的高个守卫忽然嗤笑一声,疤痕在灯光下跳了跳:“之后?之后你就不用操心明天的饭了。”他的声音粗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的摩擦声。
我后背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脚步慢了半拍。右边的矮壮守卫立刻用警棍戳了戳我的后腰,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警告:“走快点,别磨蹭。”那根警棍的塑料外壳冰凉,隔着囚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陈研究员像没听见我们的对话,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D级人员每日作息由系统统一调度,早六点起床,六点半领早餐,七点开始分配任务,十二点午休一小时,十八点返回宿舍,二十一点熄灯。”他侧过头,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任务内容根据站点需求调整,可能是清洁、搬运,也可能是协助实验——具体的,到了宿舍区会有人给你更详细的手册。”
“实验?”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又慢了。医疗区那些连着管线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还有陈研究员提到的“记忆清除”,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拼凑,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该问的别问。”高个守卫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按在警棍上的力道加重了,“做好你该做的事,说不定能多活几天。”
走廊两侧的金属门越来越密集,上面用黑漆喷着编号:D-73、D-74、D-75……门把手上都缠着一圈生锈的铁链,有些门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或低低的交谈声,像困在罐头里的回声。走到D-89号门前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模糊的嘶吼,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高个守卫立刻停下脚步,抬脚对着门踹了一下,“砰”的一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闭嘴!再吵毙了你!”
门里的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拉动。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冒出冷汗。那嘶吼里的绝望太真实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下意识看向陈研究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脚步甚至没停半秒。
“他们……以前也是像我一样的人吗?”我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陈研究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走廊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的眼镜上,反射出两道刺眼的光带,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唇。“D级人员的来源多样,”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但这与你无关。”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岔路口,“左转,第三个门是你的宿舍。”
两个守卫立刻推着我的肩膀往左转。转过弯后,走廊更窄了,墙壁上的霉斑也更重,像一块块丑陋的疮疤。空气中的霉味浓得化不开,还混进一股淡淡的尿骚味,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搅。宿舍区的门比之前的更简陋,是铁皮做的,上面用白漆写着“D-4137”,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漆写上去的。
矮壮守卫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猛地拉开门,一股更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汗味、脚臭和劣质肥皂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被封闭了太久的浑浊。
宿舍很小,大约只有五平米,里面摆着一张铁架床,床垫是薄薄的一层海绵,上面印着大片的黄渍,像是没洗干净的血。墙角堆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柜门上用刻刀划着乱七八糟的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扭曲的人。唯一的窗户被焊死了,钢筋之间塞着几块破布,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
“进去。”高个守卫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扑进屋里,膝盖磕在铁架床的床腿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人来叫你。”陈研究员站在门口,眼镜片对着我,“手册在柜子上,自己看。记住,服从是D级人员唯一的生存法则。”说完,他朝守卫点了点头。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了,紧接着是锁舌扣上的声音。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我扶着铁架床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疼痛还在蔓延,可心里的恐慌却比这疼更甚。我走到铁皮柜前,拿起那本所谓的“手册”——其实就是几页泛黄的纸,用订书钉订在一起,封面上用打印体写着“D级人员行为规范”。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油墨印的,有些地方因为纸张受潮而晕开了。“1. 每日按时起床、领取餐食、执行任务,不得迟到早退……”“2. 严禁与其他D级人员私下串联,交流内容不得涉及站点机密……”“3. 执行任务时必须完全服从研究员及守卫指令,不得有任何质疑或反抗……”“4. 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者,将被处以‘处决’……”
“处决”两个字用加粗的字体印着,像两只瞪着我的眼睛。
我把手册扔回柜子上,走到窗户前,透过钢筋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座高大的建筑,轮廓模糊,顶端竖着巨大的天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更远处,似乎能看到铁丝网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异常”又是什么?父母和考察队的人,真的只是因为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被那样轻易地抹杀了吗?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又涌了上来——父亲僵在半空的手,母亲圆睁的眼睛,崖底乱石堆上那片刺目的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忽然,隔壁宿舍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很轻,像蚊子嗡嗡叫。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听说了吗?昨晚C区的那批人,去协助SCP-173的实验,回来的只有三个。”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173?就是那个雕塑?”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恐惧的颤音,“我之前听守卫说,看它的时候不能眨眼……”
“闭嘴!”沙哑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低,“不要直呼编号!想死吗?”
年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哭腔:“我不想死……我只是偷了点东西,为什么要被送到这种地方……”
“偷东西?呵,”沙哑的声音冷笑一声,“进了这里的,谁还在乎以前犯了什么事?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对了,今天新来的那个怎么样?就住在你隔壁,D-4137。”
“没看清,穿着橙黄褂子,看着挺愣的。估计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走远了。我慢慢从墙上挪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SCP-173?雕塑?实验?这些词像一个个钩子,勾着我心底最深的恐惧。原来那些所谓的“协助实验”,竟然是会死人的。
我瘫坐在铁架床上,床垫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嘲笑我的狼狈。橙黄色的囚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颜色像极了悬崖边警示危险的标志,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里是绝境,是地狱,而我,不过是这地狱里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铁架床和铁皮柜的模糊轮廓。黑暗中,那股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似乎更浓了,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摸索。
我蜷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我开始想念父亲手腕上的旧手表,想念母亲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想念考察队出发时清晨的凉意,想念那些曾经觉得枯燥乏味的地质数据……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此刻却成了支撑我不被恐惧吞噬的唯一力量。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有人在大喊,声音嘶哑而混乱:“跑!快往B区跑!它挣脱了!”紧接着是枪声,“砰砰砰”地响个不停,还有凄厉的尖叫,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隔壁宿舍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呼吸,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的枪声和尖叫越来越近,夹杂着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拖拽声。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黑暗中,那扇铁皮门仿佛成了唯一的屏障,可我知道,它挡不住任何东西。
突然,门把手开始剧烈地晃动,“哐当哐当”地撞着门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疯狂地拉扯。铁锈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眼睁睁看着门锁在晃动中一点点松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门锁即将崩开的瞬间,拖拽声和尖叫声忽然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走了。门把手的晃动也停了下来,走廊里只剩下渐渐平息的枪声和一些模糊的呼喊。
我瘫在床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把囚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离我那么近,近得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的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带,忽然觉得很可笑。早上还在为父母的死而悲痛,下午就开始为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恐惧。在这个地方,悲伤是奢侈的,只有活下去的本能,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我扶着铁架床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一片狼藉,几个守卫躺在地上,身下洇开大片的深色液体。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正蹲在地上,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声音急促而慌乱:“……SCP-096已被重新收容……伤亡人数正在统计……D区人员原地待命,禁止外出……”
SCP-096?又是一个编号。我慢慢退回床角,蜷缩起来。不管这些编号代表着什么,它们都是危险的,是会吞噬生命的。
而我,穿着这身橙黄色的囚服,被困在这个地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未知的危险缝隙里,像蟑螂一样活下去。或许有一天,我能想起所有被抹去的记忆,能知道父母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扎了根。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这成了我在这片绝望之地里,唯一的执念。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