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法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沈秋脸上晃来晃去。
他趴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新生排队。校服还没发,五颜六色的T恤挤成一团,像一盒被打翻的彩虹糖。
“看什么呢?”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同桌林远。
沈秋没回头:“看新生。”
“变态。”
“看男的。”沈秋偏了偏头,“那边,穿黑T恤那个。”
林远眯起眼睛顺着看过去。操场角落,一个男生独自站在队伍外面,黑衣黑裤,皮肤白得不像话,正低头看手机。周围的新生都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就他一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是被什么透明的墙隔开了。
“长得还挺好看。”林远说,“你认识?”
“不认识。”沈秋说,“就是觉得奇怪。”
“哪儿奇怪?”
沈秋也说不上来。那个男生抬起头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沈秋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那双眼睛黑得有点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上课铃响了。
沈秋缩回教室,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直到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墨安。”老周敲了敲讲台,“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沈秋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操场上那个黑衣人。
墨安站在讲台边上,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教室,在沈秋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的眼窝比一般人深,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像是常年被高原阳光晒出来的——可他的皮肤分明很白。
“墨安同学从贵州转来,”老周说,“苗族人。”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沈秋后排的女生压低声音:“苗族?是不是会下蛊那种?”
“你小说看多了吧。”
墨安像是没听见,接过老周递过来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意外地好看,横平竖直,带着点凌厉的棱角。
“坐那儿吧。”老周指了指沈秋后面的空位。
墨安拎着书包走过来,路过沈秋的时候,沈秋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有点像某种植物的叶子被揉碎后的气息。
他坐下来,开始往外掏书。
沈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安的校服还没领,还是那件黑T恤,领口绣着一圈暗红色的纹样,不是常见的图案,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看什么?”
墨安抬起头,正对上沈秋的眼睛。
沈秋被逮了个正着,有点尴尬,干脆没话找话:“你那个衣服上的花纹,挺好看的。”
墨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起眼来。
“是苗绣。”他说,声音比沈秋想象的要低沉一点,“我阿婆绣的。”
阿婆。沈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沈秋。”讲台上老周喊,“把头转过来。”
沈秋赶紧回过身去。
但后脑勺上好像长了一双眼睛,总觉得墨安在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轻,像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