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是被压醒的。
不是鬼压床那种玄乎的压,是实打实、沉甸甸、带着温热体温和规律呼吸声的重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发顶。
王橹杰侧着身,大半个身体都靠在他左边,脸颊正好贴着他左胸往下一点的位置,一只手臂还横在他腰间。他睡得似乎很沉,呼吸平稳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一下下拂在穆祉丞胸口。
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穆祉丞眨了眨眼,大脑缓慢开机。他先是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躺在哪儿——哦,东湖大平层的主卧,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然后意识到,昨晚睡前用三个枕头筑起的、那道象征性的边界,此刻早已不知去向。他自己枕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还有一个可怜兮兮地躺在地板上。
而本应睡在另一边的王橹杰,不仅越过了中线,还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睡得正香。
穆祉丞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不早了。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动作让胸口的人不满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要命。
穆祉丞拿到手机,按亮屏幕。
7:34。
“!!!”
他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跳。怀里的人皱了皱眉,没醒。
“王橹杰!醒醒!”穆祉丞顾不上那么多了,推了推他的肩膀,“七点半了!上班要迟到了!”
王橹杰含糊地“嗯”了一声,不但没醒,反而把脸更用力地往他胸口埋了埋,手臂收紧,嘟囔道:“再睡五分钟……”
“睡什么五分钟!你是老板也不能这么——等等,你别蹭!”穆祉丞的声音从着急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恼。胸口那片皮肤被发丝蹭得发痒,更要命的是对方温热的呼吸就喷在那里,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橹杰!”他提高了音量,耳根发烫,“你给我起来!昨晚不是说好了一人一边吗?你怎么睡过来的?!”
这次王橹杰终于睁开了眼。
刚睡醒,他眼里还蒙着一层雾气,显得格外无辜。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理解现状,然后很自然地回答:“那是你说的,我又没同意。”
“……”
“而且,”王橹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脸贴回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理直气壮,“晚上可能太冷了,我睡着了,不知道。”
说着,他还真的把穆祉丞又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要证明“取暖”这个理由的正当性。
穆祉丞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倒打一耙噎得说不出话。他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过近的体温,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进行紧急心理建设:
都是男的,都是兄弟,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搂一下怎么了?很正常,别慌,别多想。
建设完毕。他手上用力,把还在试图赖床的大型挂件从身上扯下来,掀开被子起身。
“你去哪?”王橹杰怀里一空,立刻撑起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带着点被抛弃的委屈。
“洗漱!上班!”穆祉丞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
“才七点半多,”王橹杰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坐起来,靠在床头,“这套房子离公司特别近,开车十分钟就到。我载你,不用着急。”
他已经走到浴室门口的穆祉丞脚步一顿。
对,他差点忘了,现在他俩住一起,可以蹭老板的车了。不用挤早高峰地铁,确实是社畜福音。
但人也睡不着了。穆祉丞叹了口气,转身:“那你再躺会儿,我去弄点早饭。”
王橹杰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起来的,刚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期待:“你要做早饭?做什么?”
穆祉丞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散了些,随口反问:“你想吃什么?” 问完又有点后悔,暗自祈祷这位大少爷可千万别点个什么班尼迪克蛋或者舒芙蕾,他只会些家常饭菜。
王橹杰没立刻回答。他揪着被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边缘,抬眼看向穆祉丞,脸上居然浮起一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小了下去:“老婆做的,我都爱吃。”
意思就是: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穆祉丞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摆出无奈的表情:“说了别叫老婆。”
“不叫老婆也行啊,”王橹杰忽然掀开被子一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叫……”
“我去做饭了!”
穆祉丞根本不敢听下文,转身就溜进了浴室,还“咔哒”一声关上了门。隔着门板,他似乎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低笑。
用冷水扑了扑脸,穆祉丞看着镜子里耳朵依然泛红的自己,咬了咬牙。
没出息。他骂自己。明知道那人现在脑子不清醒,说的话不能当真,怎么还是会被撩到?
厨房是开放式的,宽敞明亮。穆祉丞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隔夜米饭、火腿和葱花。锅热倒油,打散的鸡蛋液滑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冒了出来。他熟练地翻炒,加入米饭、火腿丁,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简单调味,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蛋炒饭就出锅了。旁边的小锅里还顺便蒸了玉米和紫薯。
关火,他正准备拿碗来分装,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结实,有力,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气息和残留的一点须后水的淡香。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和耳廓,有点痒。
然后,他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气音和笑意的声音,贴着耳朵,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老公,你做的蛋炒饭,好香。”
“……”
穆祉丞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料理台上。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彻底僵住。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秒,然后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老——公——???
“王、橹、杰!!!”穆祉丞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撞到对方的下巴。他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咆哮出声:“你瞎叫什么呢!!!”
神了吧兄弟!!!这称呼是能随便叫的吗?!!
被他吼了,王橹杰非但没不高兴,反而弯起了眼睛,笑得格外……欣慰?他甚至伸手,很自然地帮穆祉丞把掉在台子边的锅铲拿起来,放到水槽里,然后拿起碗,开始盛饭。
“我觉得这个称呼不错,”王橹杰一边把金黄的炒饭盛进碗里,一边用那种“今天天气真好”的平常语气说,“以后就叫你老公吧。虽然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 他顿了顿,把盛好的饭放到餐桌上,转身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穆祉丞,笑容加深,“但比那个只会冷冰冰叫我‘王总’的穆秘书,顺眼多了。”
“吃饭了,老公。”
穆祉丞:“……”
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刚才那几十秒里,被“老公”两个字砸得粉碎,又被王橹杰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强行粘合,变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新模样。
他看着王橹杰坐在餐桌旁,拿起勺子,很认真地开始吃他做的、其实挺普通的蛋炒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他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好看,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小块淡淡的粉色痕迹。
忽然间,穆祉丞心里那股羞恼和抓狂,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酸软软的情绪。
是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穆祉丞,你清醒一点。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他脑子撞坏了。他认知错乱,坚定地认为你是他老婆。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你们是相爱并且结了婚的伴侣。
一个正常人,看着自己“深爱”的另一半天天对自己避之不及、客气疏远,甚至抗拒亲密称呼……会难过吧?
王橹杰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变成了傻子。他依赖的举动……或许笨拙,但里面包含的,是此刻他所能给出的全部的信赖和亲近。
他只是,在按照他以为正确的方式,对他的“爱人”好。
你答应过他父母,要帮他,要顺着他,直到他好起来。
你怎么能……对一个病人,这么凶呢?
穆祉丞,你真是个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王橹杰对面坐下。拿起勺子,也默默开始吃自己那份蛋炒饭。
“好吃吗?”他问,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嗯!”王橹杰立刻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用力点头,“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
“……油嘴滑舌。”穆祉丞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穆祉丞穿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打好领带,对着镜子调整袖扣时,王橹杰也推门进来了。
他已经换好了西装。深灰色的三件套,剪裁极其合体,衬得肩宽腿长。头发梳理过,露出半张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脸上没什么表情时,那股冷淡而具有压迫感的气场就又回来了。
穆祉丞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之前那个赖床撒娇叫他老公的人是他的幻觉。
但下一秒,王橹杰就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很自然地说:“领带有点歪。”
穆祉丞下意识地看向穿衣镜,好像……是有一点?
他刚想自己调整,王橹杰已经伸手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个小小的结,然后重新缠绕、收紧、推出一个漂亮温莎结。整个动作又快又稳,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穆祉丞屏住了呼吸。
太近了。他能看到王橹杰低垂的、专注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莫名让他想起一些婚礼上,新郎为新娘整理头纱的画面。
“好了。”王橹杰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谢谢。”穆祉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
王橹杰也拿起自己的外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在玄关换鞋。
穆祉丞先换好,拿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等。王橹杰弯着腰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等他直起身,穆祉丞很顺手地接过他臂弯里的外套,帮他展开,方便他穿上。
王橹杰穿好外套,穆祉丞又极自然地抬手,替他拂了拂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调整了一下后领。
做完这一切,两人同时顿住,对视了一眼。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个理所当然地等,一个理所当然地服务。没有言语,却严丝合缝。
王橹杰看着他,眼里有什么情绪闪了闪,最终化为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穆祉丞则轻咳一声,率先转身去按电梯,心里给自己这流畅的动作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看,这就是专业秘书的职业素养。时刻关注老板的形象,提供无缝衔接的协助。这种默契,是半年加班生涯磨合出来的、纯粹的职场战友情!
嗯,一定是这样。
他坚定地想着,完全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一站一立的两个挺拔身影。一个微微低头看着身侧的人,目光专注;一个目视前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LM集团的员工来说,这只是老板伤愈归来的普通工作日。
但对于电梯里的这两个人来说,有些东西,在蛋炒饭的香气和一声“老公”里,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