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瞬,楼外的灯火涌了进来,将雅间内残留的茶烟与静谧一并冲散。
小乔指尖微紧,下意识往周瑜身侧靠了半步。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人周身的气息已悄然沉凝,那是属于江东大都督临敌前的沉静,温和的眉眼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寒芒,却仍稳稳护着她,半步未退。
周伯言立在廊中,绯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阴沉虚伪,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一扫,最后落在小乔微蹙的眉尖,笑得意味深长。
“大都督与乔姑娘倒是雅兴,躲在此处品茗,倒叫本府好找。”
周瑜抬手轻拂衣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太守大人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贵干?晚香楼乃市井之地,恐污了大人官身。”
“无妨。”周伯言缓步上前,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室内,似在搜寻什么,“听闻乔姑娘一直在寻乔公旧物,本府今日恰好得了些线索,特来告知。”
小乔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分明是在试探。
她抬眸,眼底藏着江南烟雨的清冽,语气淡而冷:“太守若真有心,便不必拿伪作欺瞒世人。我阿爷是生是死,伯言大人心中,难道不清楚?”
这话一出,周伯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轻轻抚袖,目光转向周瑜。
“大都督听听,乔姑娘这是疑心本府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威胁,“有些旧事,翻出来未必是好事。吴郡水深,风浪大,莫要让无辜之人,白白溺死其中。”
周瑜眸色一冷。
他上前一步,将小乔彻底护在身后,语气轻淡,却字字如刃:“太守此言差矣。江东之地,上有明主,下有将士,风再大,浪再急,也吹不散真相,淹不了忠良。”
话音落下,廊下的空气骤然紧绷。
周伯言身后的暗卫齐齐按住剑柄,墨刃在灯下泛出冷光。
而始终立在阴影里的银面人,终于缓缓动了。
他抬步上前,银制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白的光,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那双眼扫过小乔时,她心头猛地一震——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熟悉了。
有隐忍,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
像极了……记忆中父亲望着她的模样。
小乔心口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周瑜轻轻按住手腕。
他用指尖在她掌心轻叩一下,是无声的安抚,也是提醒。
“这位是?”周瑜开口,目光落在银面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
周伯言轻笑一声,语气随意:“不过是本府府中一位客卿,身手尚可,带在身边防身。”
银面人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小乔身上,未曾移开。
桐花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飘落在廊檐,飘落在阶前,飘进灯火里,无声无息。
周伯言见气氛僵持,终于收敛锋芒,重新堆起笑意:“罢了,今夜不谈旧事。拙政园的宴帖,还望大都督与乔姑娘莫要推辞。明日远香堂,本府定给二位一个交代。”
“交代不必。”周瑜淡淡开口,“我们去,只是为了取回属于乔家的东西。”
周伯言笑得更深:“好说,好说。只要二位肯赏光,一切都好说。”
他不再多留,一甩衣袖,转身带人下楼。
银面人走在最后,临去前,脚步微顿,侧头深深看了小乔一眼。
那一眼,重如千钧。
直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廊下的紧绷气息才缓缓散去。
小乔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微微泛白。
“公瑾,”她声音轻而稳,却难掩心底震动,“那个银面人……”
“我知道。”周瑜转身,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他不是周伯言的人。”
“那他是?”
周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不见底:“他是谁,明日拙政园,便会揭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对你,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明日远香堂,凶险万分。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前。”
小乔抬头望着他。
灯火落在他眉目间,温柔又坚定。
她轻轻点头,将所有不安压下,只余下一往无前的笃定。
“我信你。”
桐花簌簌落下,铺满了晚香楼外的青石板。
一夜将过,明日的拙政园,将是一场藏在江南烟雨里的生死局。
而远香堂西侧那株活梅桩下,藏着的究竟是兰亭真迹,是父亲的下落,还是更大的阴谋……
即将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