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魂导系的工作室在临时学院最东侧,是一排由洛家商会临时搭建的砖木结构平房。房子不算宽敞,但采光极好——南面开了整排的大窗户,阳光从早照到晚,把那些金属工作台和满墙的工具都镀上一层暖色。
凌年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刻刀正沿着流银表面缓缓移动。
三年了。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第一次拿起刻刀都会手抖的新人,变成了魂导系公认的“天才”。二级魂导师的资格早就拿到,三级考核也通过了,现在正在冲击四级。
墨尘导师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魂导师之一。
“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是因为你坐得住。”
凌年念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魂导器制作,百分之九十靠耐心。一个核心法阵的铭刻,动辄需要三四个小时全神贯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普通人练一年能坐住就不错,她天生就能坐住。
也许是孤儿院的经历。
也许是星帝月帝她们在精神之海里陪着她。
也许是……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正专注于手里的这块流银。
这是一块三级核心材料,正在铭刻的是一个“能量聚焦法阵”的进阶版。墨尘说,如果能成功,她就可以尝试制作自己的第一件四级魂导器了。
刻刀在她指尖稳稳移动,魂力从刀尖均匀地注入流银内部。她能感觉到材料的“呼吸”——那是星月女神蝶武魂赋予她的特殊感知,能隐约听见金属内部晶格在魂力浸润下发出的细微共鸣。
法阵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还差最后几笔。
她屏住呼吸。
刻刀轻轻一转——
嗡——
流银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所有刻痕在同一瞬间亮起,然后缓缓沉寂下去。
成了。
她放下刻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口哨。
她转头。
莫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他那个歪葫芦。
“哟,又成了?”他走过来,低头看那块流银,“啧啧,这块卖出去值不少钱吧?”
凌年念看了他一眼。
“不卖。”
“那你留着干嘛?”
“练习。”
莫青撇撇嘴,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你,年纪轻轻,长得也挺好看,怎么整天就窝在这里刻刻刻?”他灌了一口酒,“外面的阳光不好吗?洛皎皎今天又做新点心了,不去吃?”
凌年念想了想。
“吃过了。”
“……什么时候?”
“早上。”
“那是早饭!点心是下午的!”
“那等下去吃。”
莫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凌年念,”他说,“你变了很多。”
她看着他。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等下去吃’。”他说,“以前你只会说‘不去’。”
凌年念沉默了一会儿。
“皎皎会生气。”她说。
莫青笑出声。
“行行行,怕老婆——不是,怕闺蜜生气。”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走了,不耽误你。墨尘导师让你下午去找他,别忘了。”
他晃晃悠悠走了。
凌年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块流银上的纹路。
——
【贰】
下午,她去了墨尘的工作室。
墨尘的工作室在最里面,比外面的公共工作间大一些,也乱一些。到处堆着各种半成品、材料样本、图纸、笔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但墨尘知道她在哪。
“进来吧,踩那个缝。”
她踩着一条勉强能走的路,走到他面前。
墨尘正在看一份图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得几乎凝固。他头也没抬,说:
“坐。”
凌年念看了看四周。
没有能坐的地方。
她站着等。
过了一会儿,墨尘放下图纸,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
“……你站着干嘛?”
“没地方坐。”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四周,难得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
“咳,忘了收拾。”
他随手把一堆图纸拨开,露出一把椅子。
“坐吧。”
凌年念坐下。
墨尘看着她。
“听说你刚才完成了一个三级法阵?”
“嗯。”
“给我看看。”
凌年念把流银递过去。
墨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
“合格。”他说,“不,优秀。”
他看着她的眼睛。
“凌年念,你知道你现在的水平,放在五年前,可以进任何一座城市的魂导器工坊当师傅吗?”
凌年念愣了一下。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墨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正在训练的学员身上。可以看见苏霄在教一群低年级生站桩,洛皎皎在旁边跑来跑去,张秋铭在跟人比力气,被艾拉说了什么,讪讪地收手。
墨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魂导系现在有多少学生?”
凌年念想了想。
“三十几个?”
“三十二个。”墨尘说,“三年了,从史莱克逃出来的时候,魂导系有十七个学生。三年过去了,现在三十二个。”
他顿了顿。
“你知道其他系有多少吗?”
凌年念没有说话。
“战斗系,一百二十三个。辅助系,五十八个。敏攻系,七十九个。”
他转过头看她。
“魂导系最少。”
凌年念沉默着。
墨尘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难?”
“因为偏见。”墨尘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凌年念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魂导器,是日月帝国的东西。是他们用来侵略我们的武器。是他们屠城的工具。”
“很多人觉得,学魂导器,就是学敌人的东西。就是背叛。”
“还有人觉得,魂师就应该靠武魂,靠魂技,靠自己的力量。魂导器是歪门邪道,是懦夫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怎么想?”
凌年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武器本身没有善恶。”
墨尘看着她。
“杀人的是拿武器的人。”她说,“不是武器。”
墨尘没有说话。
“我见过日月帝国的残兵。”她继续说,“他们用魂导器杀人。但我也见过封锦卿——封老板,她用魂导灯照明。见过艾拉学姐用魂导炉煎药。见过皎皎用魂导针缝衣服。”
她抬起头,看着墨尘。
“工具就是工具。怎么用,是人决定的。”
墨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凌年念觉得,那是她见过他最放松的一次。
“你比很多大人明白。”他说。
——
【叁】
墨尘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
“但明白的人太少。”他说,“这三年,我发出去一百多份邀请,让各系的学生来魂导系选修。来试听的有四十几个,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五个。”
他顿了顿。
“剩下的那些,有的说太难,有的说没意思,有的直接说——学敌人的东西,恶心。”
凌年念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墨尘说,“最难的不是他们不来学。”
“是什么?”
“是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凌年念愣住了。
墨尘转过身。
“日月帝国的魂导技术,确实比我们先进。他们用了二十年,把魂导器从辅助工具变成了主战武器。他们的魂导炮可以一炮轰碎城墙,他们的魂导装甲可以硬抗魂圣一击,他们的魂导飞行器可以绕过所有防线,直接轰炸后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争论‘学魂导器是不是背叛’。”
“他们在进步,我们在内耗。”
“这样下去,怎么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凌年念看着墨尘。
看着他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看世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甘。
“墨尘导师。”她开口。
墨尘看着她。
“我来学魂导器的时候,”她说,“没有想过这些。”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穷。”她说,“魂导系有补贴。”
墨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理由。”
“但后来,”她继续说,“是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把想法变成真的。”她说,“喜欢看着一块废铁,慢慢变成有用的东西。喜欢那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感觉。”
她顿了顿。
“就像我们一样。”
墨尘看着她。
“我们?”
“史莱克。”她说,“城破了,什么都没了。但我们现在还在这里。还在上课,还在修炼,还在——”
她想了想。
“还在活着。”
墨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她面前,坐下。
“凌年念。”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她摇头。
“不是因为你有天赋。”他说,“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
“韧性。”他说,“断不掉的韧性。”
他看着她。
“魂导系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聪明,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有多难,都能坐得住,刻得下去,一点一点往前走的韧性。”
“你有。”
凌年念没有说话。
墨尘站起来。
“明天晚上,魂导系有个小会。你来参加。”
“什么会?”
“讨论魂导系以后怎么走。”他说,“三十二个人,加上你,三十三个。每个人都要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好好想想。”
他走了。
凌年念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阳光很好。
照在她手边那块流银上,照在那一道道她自己刻下的纹路上,亮晶晶的。
——
【肆】
第二天晚上,魂导系的工作室里挤满了人。
三十二个学生,加上墨尘,加上两个助教,把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在窗台上坐着,有人在墙角蹲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
凌年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男孩,正紧张地搓着手。
“你、你是凌年念学姐吗?”他小声问。
“嗯。”
“我、我叫林小河,今年刚来的……”他脸红了,“我看过你做的那个‘聚能照明棒’,好厉害……”
凌年念看了他一眼。
“你学多久了?”
“三个月。”
“刻过几个法阵?”
“五、五个……都是最简单的……”
凌年念点点头。
“那比我强。”她说,“我三个月的时候,只刻成过一个。”
林小河愣住。
“……真的?”
“真的。”
男孩的眼睛亮了。
凌年念转回头,看着前面。
墨尘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墨尘开口,“是想聊聊魂导系的以后。”
他顿了顿。
“你们都知道,魂导系是史莱克最年轻的系。成立才十几年,还没培养出几届学生,城就破了。”
有人低下头。
“但这三年,我们还在。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退出的。我很感谢你们。”
他环顾四周。
“但我也要说实话。”
“魂导系的现状,不乐观。”
“外面的人怎么想,你们都知道。学魂导器,就是学敌人的东西。用魂导器,就是懦夫。搞魂导研究,就是给敌人送技术。”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你们可能也听过。”
房间里很安静。
“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墨尘说。
“如果不学魂导器,我们拿什么打败日月帝国?”
没有人回答。
“用武魂?”他继续说,“日月帝国的人也有武魂。他们的魂导炮一炮可以抵得上魂圣一击,他们的魂导装甲可以让人越级战斗。我们这边出一个魂圣,他们要练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他们那边,只要材料和图纸够了,一个月就能造出十台魂导装甲。”
他停下来。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不是说武魂不重要。”墨尘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是说,如果我们只靠武魂,只靠老一辈传下来的那些东西,不学习新的,不追赶他们——我们永远追不上。”
“永远赢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今晚没有别的议题。就是想让你们说说——你们怎么看?”
“为什么要学魂导器?”
“以后还想不想继续学?”
“学下去,难不难?”
“想不想让更多人学?”
他坐了下来。
“谁先说?”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有人举手。
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男生,应该已经二十出头了。
“我先说吧。”他站起来。
“我叫赵远,魂导系第一届的。学了六年了。”
他顿了顿。
“我为什么学魂导器?”
“因为我爹就是死在魂导炮下的。”
房间里更安静了。
“日月帝国打过来那年,我十三岁。我爹是个农民,不会魂技,没有武魂。他在地里干活,一颗魂导炮弹落下来,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的。凭什么它这么厉害。凭什么它能隔着那么远杀人。”
“后来我来了史莱克,进了魂导系。”
“学了六年,我现在会造一级魂导器了。就是那种最基础、最简单的那种。”
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
“离魂导炮还差得远。”
“但是——”
他抬起头。
“我至少知道它是什么原理了。知道怎么挡它,怎么干扰它,怎么让它打不准。”
“这就够了。”
他坐下了。
没有人说话。
然后第二个人举手。
是一个女生,看起来很文静。
“我叫沈静,学了两年的。”
她站起来。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以前经常跟日月帝国那边的商人打交道。”
“他们那边,魂导器已经普及了。家家户户都有魂导灯,魂导炉,魂导取暖器。出门有魂导车,通信有魂导传讯器,孩子上学用魂导教具。”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觉得,哇,好厉害。”
她的声音沉下来。
“后来打仗了。那些商人再也没来过。那些魂导器,变成武器了。”
“但我想说——”
她抬起头。
“魂导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它们杀人的人。”
“如果我们因为敌人用它们,就不学它们——那才是真的输了。”
她坐下。
掌声响起来。
稀稀落落的,但很真诚。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都说了。
有的说是因为好奇,有的说是因为想变强,有的说是因为家里穷需要补贴,有的说是因为觉得魂导器很酷。
但没有一个人说后悔。
没有一个人说想退出。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林小河,那个坐在凌年念旁边的男孩。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我、我叫林小河……”他的声音也在抖,“我、我才学三个月……什么都不懂……”
有人轻声笑。
他更紧张了。
“但、但是我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魂导器很厉害。造出魂导器的人很厉害。能、能让普通人也用上魂力的东西,很厉害。”
“我以后……以后想造那种……那种能给农民用的魂导器……”
“让他们不用那么累……不用像我爹那样,种地种到腰都直不起来……”
他说不下去了。
低下头,脸红得发烫。
没有人笑。
过了一会儿,有人鼓掌。
然后掌声越来越大。
林小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眼眶红红的。
——
所有人都说完之后,墨尘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群年轻人。
三十二个。
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四五岁。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
但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学魂导器,今年是第二十三年。”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二十三年?
“那时候还没有魂导系。”他说,“史莱克也没有。我是在外面自己学的。”
“从日月帝国偷图纸,从黑市买材料,从废墟里捡残骸。一块一块拼,一个一个试,一步一步走。”
“走了二十三年。”
他顿了顿。
“我现在会造四级魂导器。会修五级。能看懂六级图纸。”
“但离日月帝国最顶尖的水平,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需要你们。”
“需要更多的人,来学,来试,来造。”
“需要你们比我强。”
他看着他们。
每一个。
“魂导系现在只有三十二个人。但三十二个,够了。”
“只要你们愿意学,愿意留下来,愿意走下去——”
“三十二个火种,也能烧成大火。”
他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有人站起来。
是赵远。
“我留下。”
沈静站起来。
“我留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二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林小河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我、我也留下!”
凌年念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
但墨尘看着她,点了点头。
——
【伍】
散会之后,凌年念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墨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他们说得真好。”
“谁?”
“赵远,沈静,林小河……”她说,“所有人。”
墨尘没有说话。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她继续说,“我只想过自己。”
“想过变强,想过活下去,想过以后回去找……找那些答案。”
“没想过魂导器能帮别人。”
墨尘看着她。
“现在想了?”
她点点头。
“林小河说的那个。”她说,“给农民用的魂导器。”
“你觉得可笑?”
“不是。”她摇头,“是觉得……应该有人做。”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知道魂导器最初是做什么用的吗?”
她摇头。
“种地。”
凌年念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墨尘说,“最早的魂导器,是用来引水灌溉的。后来才慢慢变成武器。”
他看着窗外。
“武器是不得已。但魂导器本身,是为了让生活更好。”
“只是很多人忘了。”
凌年念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刻过很多法阵,做过很多魂导器。
但没有一个,是为普通人做的。
“墨尘导师。”她忽然说。
“嗯。”
“我想学更多。”
墨尘看着她。
“学到能造那种东西为止。”
墨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你的课程加一倍。”
凌年念愣了一下。
“加一倍?”
“你不是要学更多吗?”墨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等着吧,有你受的。”
他走了。
凌年念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弯起嘴角。
——
【陆】
第二天,她真的开始加课了。
早上比别人早一个时辰到工作室,晚上比别人晚一个时辰走。墨尘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她觉得有用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她。
材料学、能量学、阵法理论、结构力学、魂力传导原理……
她一边学,一边刻,一边试,一边错。
错了很多次。
有时候一块材料刻废了,心疼得晚上睡不着。
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到。
洛皎皎来找她,说她瘦了。
张秋铭来找她,说她脸色不好。
莫青路过,扔给她一壶酒,说“喝点暖暖身子”。
她把酒放在一边,继续刻。
一个月后,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件四级魂导器。
是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可以调节亮度、可以定向照明、可以用普通人的力气就能点亮的灯。
她把灯送给林小河。
“给你爹。”她说,“晚上种地累了,可以照着回家。”
林小河愣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抱着那盏灯,哭得像个小孩。
凌年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有人笑了。
是墨尘。
“行了,别哭了。”他走过来,“再哭这灯就进水了。”
林小河擦擦眼泪,抱着灯跑了。
墨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凌年念。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好。”
“就还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比刻成法阵开心一点。”
墨尘笑了。
“那就对了。”
——
【柒】
那年秋天,魂导系第一次对外招生。
不是强迫的,是自愿报名的。
墨尘贴了一张告示出去,上面写着:
魂导系招新。不限年级,不限武魂,不限性别。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来。
学的什么?造东西。
造什么?能用的东西。
造给谁用?谁需要就给谁用。
告示贴出去三天。
没有一个人来报名。
第四天,来了一个。
是封锦卿。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墨尘。
“我来报名。”
墨尘看着她。
“你不是有课吗?”
“调了。”
“为什么来?”
她想了想。
“因为莫青说,这里需要人。”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进来吧。”
——
第五天,来了两个。
是苏霄和艾拉。
苏霄说:“我想学怎么修魂导护甲。”
艾拉说:“我想学怎么造便携治疗仪。”
墨尘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战斗系的吗?”
“是啊。”苏霄说,“但战斗系也需要后勤。”
墨尘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们进去。
——
第六天,来了五个。
是张秋铭带着几个低年级的男生。
“他们想学造武器。”张秋铭挠头,“我劝不住。”
墨尘看着那几个男生。
“为什么想学?”
其中一个男生站出来。
“因为我哥死在战场上。”他说,“我听说如果当时有更好的魂导护甲,他可能不会死。”
墨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进来吧。”
——
第七天,来了十个。
有战斗系的,有辅助系的,有敏攻系的。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高年级的,有低年级的。
他们站在门口,挤成一团。
墨尘走出来。
看着他们。
“你们都是来报名的?”
“是。”
“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说:“因为想帮忙。”
有人说:“因为想变强。”
有人说:“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死。”
有人说:“因为——因为我朋友在这里学,她说很好。”
墨尘挨个看过去。
一个一个。
然后他说:
“进来吧。”
——
那天晚上,魂导系的人数从三十二个,变成了五十二个。
墨尘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些新来的、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学生。
凌年念站在他旁边。
“墨尘导师。”她忽然说。
“嗯。”
“您之前说,三十二个火种够了。”
墨尘没有说话。
“现在五十二个了。”
墨尘转过头看她。
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轻。
但她看见了。
“凌年念。”他说。
“嗯。”
“你记得你第一次来魂导系的时候吗?”
她想了想。
“记得。”
“那时候你说,你来是因为穷。”
“嗯。”
“现在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
但墨尘看见,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她说,“是因为想留下来。”
墨尘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那些学生中间,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左边耳后是淡蓝,右边耳后是蓝紫。
两只蝴蝶。
一左一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魂导器工坊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像这些人一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但他想学。
想学到能改变什么为止。
他现在还没改变什么。
但也许——
他看着凌年念,看着封锦卿,看着苏霄,看着艾拉,看着那些新来的、眼睛亮亮的年轻人。
也许,这些人能。
——
【捌】
那天晚上,凌年念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精神之海里,星帝的声音响起:
“小丫头,今天开心吗?”
她想了想。
“开心。”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报名了。”
“就这个?”
“嗯。”
星帝笑了一声。
“你变了很多。”
她没有说话。
月帝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
“不是变了很多。是长出来了。”
凌年念愣了一下。
“长出来?”
“以前你是一个人。”月帝说,“现在不是了。”
凌年念没有说话。
寒帝的声音淡淡响起:
“那个叫林小河的小子,抱着你做的灯跑的时候,你心跳快了。”
“……没有。”
“有。”
凌年念不说话了。
星帝笑出声。
“行了行了,别逗她了。”
她顿了顿。
“小丫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你吗?”
凌年念想了想。
“因为武魂?”
“不是。”
“因为天赋?”
“也不是。”
“那为什么?”
星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因为你身上有火。”
凌年念愣住了。
“火?”
“嗯。那种烧不灭的火。”星帝说,“不管掉进多深的深渊,都会自己爬出来的火。”
月帝接话:
“现在这火,开始照亮别人了。”
寒帝没有说话。
但凌年念感觉到,她在看。
看着她,看着那盏她做的灯,看着那些新来的学生,看着这片小小的、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地方。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刻过很多法阵,做过很多魂导器。
今天,它们做了一盏灯。
一盏给一个老农民晚上照着回家的灯。
她忽然觉得,这比做成任何一件四级魂导器都让她开心。
——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她银色的头发上,照在她左耳后的淡蓝、右耳后的蓝紫上。
两只蝴蝶。
一左一右。
她弯起嘴角。
——
【玖】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魂导系。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林小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凌、凌学姐!”他跑过来,“我爹让我来谢谢你!他说这灯太好了,他晚上种地再也不用摸黑了!”
凌年念低头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芯里稳定的光芒。
“你怎么还亮着?”她问。
林小河愣了一下。
“啊?”
“这灯,充一次电能亮三天。”她说,“你拿回去几天了?”
“五、五天……”
凌年念接过灯,看了看。
法阵还在运转,但魂力已经快见底了。
“你爹一直开着?”
“嗯!他说好看,舍不得关……”
凌年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灯还给林小河。
“晚上拿过来。”她说,“我给你换块魂力石。”
林小河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谢谢学姐!”
他抱着灯跑了。
凌年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弯起来。
——
她走进工作室。
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封锦卿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正在研究一个魂导护甲的图纸。
苏霄和艾拉在另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张秋铭带着那几个男生,正在练习最基础的铭刻。
墨尘站在中间,被一群新生围着,正在解答各种问题。
他看见她进来,点点头。
她点点头。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拿起刻刀。
继续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正在努力的学生身上,落在这个小小的、正在一点点变好的魂导系里。
————
每次一写到这种就会莫名的中二起来 或许我还是不适合写玄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