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地已开始苏醒。
凌年念是被冻醒的。极寒地域的边缘即使绕行,空气中残留的寒意仍比前几日更浓。她睁开眼,帐篷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过半透明的帐布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光。
身旁的洛皎皎缩成一团,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紫罗兰色的双马尾从被角钻出来,乱得像两团毛线。
凌年念看了她两秒,伸手把被角拽过来一点,盖住自己冰凉的脚。
脚上的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艾拉的菩提树治疗配上她自己新获得的万年魂环带来的冰属性亲和,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左臂那道魂骨融合处还有些微的灼热感,但那是正常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摊开,五指缓缓握紧。
魂力在经脉中流转,比两天前更加凝实、更加充盈。
二十七级。
她感受到了。
那场濒死的经历、金色宫殿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寒帝的献身、还有那枚一直发光的钥匙项链——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的魂力硬生生突破了两级。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代价”的一部分。
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它。
“唔……”洛皎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年念……天亮了吗……”
“快了。”凌年念把被子还给她,“再睡一刻钟。”
“嗯……”洛皎皎闭眼,三秒后又猛地睁开,“不对!今天要赶路!”
她腾地坐起来,一头撞上帐篷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凌年念看着她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疼吗?”
“疼……”
“下次记得先坐起来,再抬头。”
洛皎皎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凌年念顿了顿,“刚才。”
洛皎皎:“……”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
——
半个时辰后,营地已经完全苏醒。
简易早餐是干粮配热水——食物储备越来越紧张,但没有人抱怨。
易思思站在河床边那块被踩得光滑的大石旁,手里拿着记录册,正与几位教师低声交谈。陈正风依然靠在那棵老松下,断臂的绷带换过了,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墨尘从先锋队的方向走来,镜片上结着薄霜,语气平稳:
“探过了,东侧山脊有一条勉强能走的路,距离寒域边缘约八里,绕行需要多花半天。邪魂师的据点没有移动迹象,应该没有发现我们。”
陈正风点头。
“通知下去,辰时拔营。”
——
队伍再次启程时,太阳刚刚爬上东侧山脊。
没有路。
先锋队在前方用魂力强行劈开荆棘,苏霄的洛神戟和季岁安的银龙爪交替开路,莫青的烈血酿负责给前排补充体力。封锦卿的风信鸢不时飞起,从高空确认方向。
凌年念走在队伍中段,洛皎皎和张秋铭一左一右。
张秋铭的断腿还绑着夹板,但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自己走了——虽然走得慢,但他坚决拒绝被抬。
“我是强攻系!”他义正辞严,“哪有强攻系躺担架的道理!”
“你腿断了。”洛皎皎提醒他。
“那是暂时的!”
“那你现在走这么慢,遇到危险怎么办?”
张秋铭被噎住。
凌年念看了他一眼。
“遇到危险,”她说,“皎皎背你跑。”
张秋铭瞪大眼。
洛皎皎也瞪大眼。
“我背他?!”
“她背我?!”
凌年念认真点头:“你轻。”
张秋铭:“……我哪里轻了!我比她重二十斤!”
“所以皎皎跑得快,你慢。她背你跑,敌人追不上。”凌年念顿了顿,“战术。”
洛皎皎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
张秋铭还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年念,”他憋了半天,“你变了。”
凌年念看他。
“以前你不会开玩笑的。”
凌年念想了想。
“这不是玩笑。”她说,“是战术。”
张秋铭:“……”
洛皎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
正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学员们三三两两坐在石头上啃干粮,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易思思拿着记录册,开始挨个询问学员的魂力情况。
“伤势恢复期,魂力波动容易变化,”她解释道,“需要重新登记,方便后续调整战术。”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五班的一个女生,武魂是“青藤”,二十四级,和前几日一样。
第二个是另一个班的男生,二十三升二十四。
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洛皎皎时,她有些紧张地站直了。
易思思温和地看着她:“放松,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注入魂力就行。”
洛皎皎照做。
灰色的测试石亮起柔和的光。
易思思看了一眼刻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二十四级……不,二十五级了。”
洛皎皎愣住。
“我、我升级了?”
“嗯,二十五级。看来这几场实战和极限消耗,效果不错。”
洛皎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凌年念,绿眸亮得像两颗星星。
“年念你听见了吗!我二十五级了!”
凌年念点头。
“听见了。”
“和你一样了!”
“嗯。”
“不对,”洛皎皎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就二十五级了,我追上你了!”
“嗯。”
洛皎皎快乐得像只刚偷到松果的小松鼠,原地转了两圈,紫罗兰色的双马尾甩成两朵花。
张秋铭在一旁酸溜溜地说:“我也升级了……我也……”
易思思看向他:“张秋铭,过来测一下。”
张秋铭拄着拐杖蹦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
光芒亮起。
“……二十四级。”易思思说。
张秋铭咧嘴笑起来:“看见没!我也升级了!”
洛皎皎凑过来看刻度,皱起眉头:“可是还是比我低一级。”
“我腿断了!”
“借口。”
“你——”
凌年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弯起。
——
轮到她了。
易思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浅褐色的眼眸中有一丝深意。
“凌年念。”
凌年念走上前,把手放在测试石上。
她控制着魂力,缓缓注入。
灰色的石头从底部开始亮起,光芒一路攀升——
二十三级、二十四级、二十五级、二十六级——
张秋铭的嘴张成了O形。
洛皎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光芒继续攀升。
二十七级。
稳稳地停在二十七级。
山坳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二十七级?!”
“我记得她之前才二十五……”
“两天升两级?这还是人吗……”
易思思看着刻度,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凌年念。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欣慰的了然。
“二十七级。”她说,“不错。”
她顿了顿。
“看来濒死边缘走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
凌年念微微一怔。
易思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在记录册上写下新的数字。
“继续努力。”
凌年念收回手。
“……嗯。”
她垂着眼睫,没有解释。
易思思也没有问。
——
高年级那边,也有人升级。
莫青晃着他的歪葫芦走过来,得意洋洋:“我也升了,四十二级。”
苏霄依旧沉稳:“四十一级。”
艾拉微笑:“三十九级。”
封锦卿淡淡开口:“三十七级。”
季岁安没有测。
他只是站在队伍边缘,目光掠过这边,在凌年念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望向远处的山脊。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左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里,那半块残破的旧玉,今天似乎格外温热。
——
午后,队伍继续前进。
路越来越难走,寒域边缘的冻土和荆棘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先锋队轮流开路,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划伤和冻伤,但没有人停下来。
申时,队伍终于绕过了最危险的地段。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那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没有冰雪覆盖的山谷。
不知是谁第一个欢呼出声。
然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响。
凌年念站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那些蹦跳的、拥抱的、甚至有人躺在地上打滚的身影。
洛皎皎拽着她的袖子,绿眸亮晶晶的:“年念你看见了吗!是阳光!是真的阳光!”
张秋铭拄着拐杖蹦得比谁都欢:“我们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凌年念看着他们。
阳光落在她银色的发尾,落在那枚安静如常的蓝紫色发夹上。
她弯起嘴角。
很小的弧度。
但这一次,她自己知道,那弧度里没有半点阴霾。
——
傍晚扎营时,陈正风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日进入天斗帝国边境线。墨尘已经联系上了一个旧识,会在嘉陵关外接应我们。不出意外,三日后可以进城休整。”
人群再次欢呼。
篝火燃起,比任何一晚都更旺。
易思思没有讲课。
她只是坐在篝火旁,看着学生们围成一圈,轮流讲自己家乡的趣事。
洛皎皎在讲她小时候走丢的那次,讲她爹找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哑了。张秋铭在讲他爹摆棋摊时的传奇经历——十条街的大爷都下不过他。其他班的学生也加入进来,七嘴八舌,笑声不断。
凌年念坐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什么家乡的故事可讲。
满城孤儿院的那些年,不值得讲。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失落。
因为此刻坐在这里,听着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看着火光映照下每一张明亮的年轻面孔——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另一种样子。
——
夜深了。
洛皎皎早已靠在她肩头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满足的笑。
凌年念望着火焰,指尖轻轻摩挲着脑后的蝶形发夹。
精神之海里,星帝的声音响起:
“小丫头,二十七级了。”
“嗯。”
“离三十级不远了。”
“嗯。”
“到时候,月儿和我给你的魂骨就能完全融合了。”
“嗯。”
星帝顿了顿。
“……你最近话变少了。”
凌年念沉默两秒。
“皎皎话多。”她说。
星帝愣住,然后笑出声。
月帝在一旁淡淡开口:“她在学你。”
星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学我?学我什么?”
“话多。”
“……白月!”
凌年念弯起嘴角。
火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弧度映得格外柔和。
——
远处,老松下。
陈正风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篝火旁那群年轻的身影。
他的身旁,那根旧木杖依然斜倚着。
杖身上的刻痕,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八十二岁的魂斗罗、外院副院长,微微弯起了嘴角。
很浅。
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
夜风吹过山谷。
篝火渐弱。
明天,他们将继续前行。
后天,他们将抵达嘉陵关。
再往后,还有更多未知的路。
但此刻,在这片被星光照亮的营地里——没有人害怕。
没有人回头。
只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在篝火旁,听易思思用最温柔的声音,讲最后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