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守夜人的魂导灯在风中微微摇晃。篝火已调至最低亮度,橘红的光晕只够照见围坐在旁的几道模糊剪影——苏霄依旧守着外围,洛神戟横于膝上;封锦卿与墨尘在不远处低声交谈,偶尔在地图上比划;易思思还在给几个睡不着的低年级生讲魂力运转的小技巧,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五班的帐篷里,洛皎皎已经睡熟了。
她今晚输了一场、赢了一场,消耗极大,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枕头就没了声息。紫罗兰色的双马尾散在枕上,呼吸绵长均匀,睡梦中还不时咂咂嘴,含糊地嘟囔着“十二秒……十二秒……”
张秋铭在隔壁帐篷打呼噜。
那呼噜声极具穿透力,莫青不知从哪找了团旧棉花塞耳朵,塞完还不忘骂一句“这狮子属雷的”。
凌年念躺在她那张简陋的行军铺上,听着这些细碎的声音。
很吵。
也很安心。
她闭着眼睛,却没有入睡。
——因为精神之海里,有人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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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年念的意识沉入深处。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星月女神蝶的翅翼在她身后缓缓舒展,洒落的星辉比昨日更明亮了一些。脚下是那片熟悉的银色草地,远处雪山巍峨,天际星河横贯。
星帝正蹲在草地上,不知在摆弄什么,金色的长发散了一肩。
月帝立在雪山下,银白的裙摆与雪色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眸遥遥望向这边。
“小丫头来了!”星帝抬起头,笑容灿烂得像偷到了糖,“快来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凌年念走过去。
星帝掌心托着一小簇跃动的银光——那光芒她很熟悉,是她睡前主动渡入精神之海的一缕魂力,用于滋养两位魂灵。
但此刻那缕魂力被星帝捏成了一只……蝴蝶?
“像不像?”星帝得意地把小银蝶托到凌年念眼前,翅翼一扇一扇的,憨态可掬。
“……挺像的。”凌年念认真端详了两秒,“就是胖了点。”
星帝噎住。
“哪里胖了!这叫圆润!”
月帝缓步走近,闻言淡淡开口:“像扑棱蛾子。”
“白月你!”
凌年念弯起嘴角。
她没有笑出声,但那笑意从眉眼漾开,让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星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不吵了。
“……小丫头,”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凌年念微微一怔。
“有吗?”
“有。”月帝说。
她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凌年念,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和。
“你刚来的时候,很少笑。”
凌年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只还在扑棱的银蝴蝶。
“……皎皎很吵。”她说。
顿了顿。
“秋铭也很吵。”
星帝眨眨眼:“那你怎么还开心?”
凌年念想了想。
“因为,”她慢吞吞地说,“他们吵的内容,和孤儿院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解释。
星帝和月帝也没有追问。
银蝴蝶在她掌心扑棱够了,翅翼一收,化作一小缕魂力重新融入她的经脉。
凌年念抬起头。
精神之海的上空,星河亘古流转。
她忽然开口:
“星帝,月帝。”
“嗯?”
“……我想聊聊那对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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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帝和月帝同时安静了。
凌年念坐在银色的草地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边那条横贯星海的长河。
“以前在孤儿院,”她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想他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要我。”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有用。”
星帝没有说话。
月帝也没有。
凌年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是六岁那年,孤儿院的大孩子抢她的面包,她用指甲死死抠着桌角,被木刺扎的。
“素云婶说,我六岁觉醒武魂那天,发夹亮了一下。”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掌心那道旧疤上。
“她说我那天哭了很久。”
“不是疼,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叫爸爸妈妈。”
精神之海里只有星河流转的微响。
凌年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那对夫妇的脸,我一直记不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星帝和月帝。
淡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困惑。
“你们说,那枚发夹是神赐印记。”
“生命之神和毁灭之神……是我的父母吗?”
---
星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难得收起了所有跳脱的神色,金色的长发在星辉下泛着沉静的光。
“小丫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这个问题,我们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
“从你第一次释放那枚发夹里的力量开始。”
月帝接话:
“答案是——我们不知道。”
凌年念看着她。
“神赐印记有两种可能。”月帝的声音如冰泉击石,冷静、清晰。
“第一种,你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印记是父母留给你、与你的生命本源绑定的守护之力。”
“第二种,你是被他们收养的孩子。印记是他们用自身神力为你凝聚的祝福,与你的生命本源并无血缘关联。”
她顿了顿。
“那枚发夹里封印的力量,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神王本源。无论是亲生还是收养,他们对你的爱——都不容置疑。”
凌年念沉默了很久。
“……那我更希望是第一种。”她轻声说。
星帝眨了眨眼:“为什么?”
凌年念低头,看着掌心的发夹。
“因为那样,”她说,“他们就不是因为可怜我才收养我的。”
她顿了顿。
“是真的想要我。”
精神之海里静了一瞬。
星帝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凌年念的发顶。
“傻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哑,“神王那种存在,才不会因为可怜谁就去收养谁。”
“他们养你七年,带你出去玩,给你起名字——念念,年念——你以为这是什么随便的施舍吗?”
凌年念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却没有躲开。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星帝说,“你只是不敢相信。”
凌年念没有说话。
月帝静静地注视着她。
“还有一种可能。”月帝忽然开口。
星帝转头看她。
凌年念也抬起头。
月帝的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星河,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
“你的武魂是星月女神蝶,双生属性,与星月之力天然共鸣。而毁灭之神与生命之神——他们的力量属性,与你并不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
“生命是纯粹的创造与滋养,毁灭是纯粹的终结与归墟。而你……”
她没有说完。
凌年念替她说了:
“我介于中间。”
月帝微微颔首。
“星月之力,是夜空中的光。它不是太阳那种纯粹的燃烧,也不是月亮那种纯粹的反射。它是介于两者之间、调和阴阳的存在。”
她顿了顿。
“也许……你的父母不是他们。”
“也许你是某位更古老的存在,因缘际会落在生命之森,被他们捡到。”
精神之海里一片寂静。
凌年念没有说话。
星帝轻轻叹了口气。
“……白月,”她说,“你非得把每种可能都讲一遍。”
月帝没有反驳。
“她该知道。”月帝说。
“任何一种可能,都该知道。”
---
凌年念低下头。
她把那枚蓝紫色的蝶形发夹放在掌心,借着精神之海的星辉,细细看着那对安静的翅翼。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星帝和月帝看着她。
“我只是想……”她顿了顿。
“只是想有个人,能和我聊聊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
“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生命之神和毁灭之神是谁。我跟素云婶说,我梦见过一对夫妇,女的头发是棕色的,眼睛很绿,男的眼睛是紫色的——素云婶说那是我饿昏头了。”
她弯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柔软。
“后来我就不说了。”
“但每次梦见他们,我还是会开心一整天。”
星帝的眼眶有些红。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星河,声音却泄露了情绪:
“……你这丫头。”
月帝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毁灭之神那头银发,和你的一模一样。”
凌年念抬起头。
“生命之神送你走的时候,”月帝顿了顿,“她吻了你的额头。”
“那枚印记,现在还在你的武魂本源里。”
凌年念下意识按向额心。
“那不是神赐印记。”月帝说。
“那是母亲留给女儿的、临别的吻。”
精神之海里再也没有声音。
星河流转。
银色的草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凌年念低下头。
她把发夹紧紧贴在掌心,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委屈:
“……他们应该告诉我名字的。”
星帝“噗”地笑出来。
“毁灭之神,生命之神——这不算名字吗?”
“不算。”凌年念闷闷地说,“那是职称。”
星帝噎住。
月帝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小绿。”月帝说。
凌年念抬头。
“生命之神叫他小紫。”月帝说。
“他叫她小绿。”
凌年念怔怔地听着。
“……小紫。”她重复。
顿了顿。
“小绿。”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春冰初融时第一道裂隙,像积雪压了一冬的枝头终于被风拂落。
“好土。”
星帝笑得前仰后合。
月帝没有说话,但她金色的眼眸中,漾着极淡的、温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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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
凌年念躺在银色的草地上,望着头顶那条横贯星海的长河。
星帝坐在她身旁,不知从哪变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月帝立在雪山下,银白的裙摆与雪色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眸遥望星河。
“小丫头。”星帝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他们——”
她顿了顿。
“你会问什么?”
凌年念想了很久。
“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说。
星帝愣了一下。
“……不问为什么不要你?”
凌年念摇摇头。
“他们不是不要我。”她说。
“海神说要把我送下界的时候,他们吵了一架。”
她顿了顿。
“我爸爸骂海神放屁。”
星帝瞪大眼。
“……你记得?”
“不记得。”凌年念说,“但素云婶说我刚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夜里总是说梦话,喊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
“有一句是‘爸爸不要骂人’。”
星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茎一扔,用力揉了揉凌年念的发顶。
“……你真的变了很多。”她的声音有些哑。
凌年念被她揉得头发又乱了,却没有躲开。
“是皎皎教的。”她说。
星帝眨眨眼:“教什么?”
“教我说废话。”凌年念认真道。
星帝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月帝远远望着这边,金色的眼眸中映着星河,也映着那道躺在草地上、被星帝揉得满头乱发的银发身影。
她没有说话。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那个位置,曾是她九十九万年修为凝结的本源核心。
那里曾只容得下自己。
如今,住进了一个银发的小丫头。
---
凌年念从精神之海抽离意识时,天色还没有亮。
帐篷外,守夜人的魂导灯依旧在风中微微摇晃。隔壁,洛皎皎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十二秒”,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凌年念把被子轻轻拽回来,盖在她肩头。
她躺回自己的铺上,望着帐篷顶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掌心里,那枚蓝紫色的蝶形发夹安静如常。
她把发夹贴在胸前。
隔着衣衫,隔着皮肉,隔着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与武魂本源相连的旧痕。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小紫。”
顿了顿。
“……小绿。”
她弯起嘴角。
然后她闭上眼,在这片嘈杂的、拥挤的、满是呼噜声和梦话声的帐篷里,睡着了。
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
很安心。
---
翌日清晨。
洛皎皎打着哈欠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凌年念身上。
她愣了一下,正准备拽回来——
忽然发现凌年念睡得很沉。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洛皎皎从来没有见过凌年念睡着时的表情。
在学院时,年念总是起得比她早;在逃亡路上,年念总是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但此刻,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晨曦中,像一株终于晒到太阳的、被雪压了一冬的银叶草。
洛皎皎没有拽被子。
她把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凌年念露在外面的肩头。
然后她蹑手蹑脚爬出帐篷,去找艾拉学姐讨绷带——昨晚训练时掌心那道蛛丝勒痕又有点渗血了。
掀开帐帘时,晨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紫罗兰色的双马尾在风中轻轻扬起。
新的一天。
还有十二秒要赶。
——
帐篷外,营地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张秋铭的呼噜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被莫青拽起来晨练的惨叫。
苏霄收起洛神戟,肩头的绷带又换了一次,湛蓝的水光在晨曦中静静流转。
艾拉正把新制的疗伤药膏分发给需要换药的伤员,烟灰色的眼眸温柔而专注。
封锦卿与墨尘站在营地边缘,对着地图低声商议今日的路线。她荷花粉色的衣裙下摆沾了些露水,发髻一丝不乱。
易思思已经在河床边铺开教案,等着第一个来请教问题的学生。
陈正风依旧靠在那棵老松下,断臂垂着,脊背挺直。
他身旁那根旧木杖,依然斜倚在树干上。
晨风拂过杖身,拂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没有人注意。
也没有人问。
——
远处,树影下。
季岁安独自坐在那里,银发被晨风拂得微乱。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半块残破的旧玉。
玉上有裂痕。
很深,很旧,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正中劈开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轻轻塞回衣领,站起身,走向营地的方向。
银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回头。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温热。
像是对面也有人,在同一时刻,把什么旧物贴在了心口。
——
帐篷里。
凌年念睁开眼。
晨曦从天窗斜斜洒入,落在那枚被她握在掌心的、蓝紫色的蝶形发夹上。
发夹安静如常。
但她觉得,它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点。
她把发夹轻轻别回脑后,起身,掀开帐帘。
晨风扑面而来。
远处,洛皎皎正拽着张秋铭的拐杖逼他做深蹲,紫罗兰色的双马尾甩来甩去。
莫青倚着树干灌酒,被苏霄一句“大清早喝酒伤胃”堵得翻白眼。
艾拉在不远处笑,烟灰色的眼眸弯成月牙。
易思思的声音温柔如溪流,在晨光中轻轻流淌。
凌年念站在帐篷口,望着这一切。
晨光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那枚重新别回脑后的蓝紫色发夹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短。
但这一次,她自己知道。
——
关于:为什么星帝、月帝知道那么多神界的事…
不是bug,是伏笔,希望我之后能想起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