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城西郊,废弃猎屋。
这座藏在山坳深处、已被荒废多年的木屋,今夜迎来了它从未想象过的住客。破损的门板被勉强合拢,漏风的窗洞塞满了枯枝败叶,二十几个狼狈的身影挤在狭小的空间内,呼吸声粗重而压抑。
屋外,后山的夜风如泣如诉。
凌年念靠在斑驳的土墙边,洛皎皎枕在她膝上仍未苏醒,小脸苍白,呼吸却已平稳。艾拉透支过度,半阖着眼靠在莫青肩头,烟灰色的眸子失了焦距。苏霄左肩的绷带还在渗血,但他坐得笔直,洛神戟横于膝上,守在最靠门的位置。
季岁安独自站在唯一那扇勉强能透进月光的破窗前,背对众人,银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说话,从撤离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凌年念看着他的背影,掌心还残留着那枚蝶形发夹冷却后的触感。
——神赐印记。生命与毁灭。
星帝和月帝自那之后便陷入了奇异的沉默,不再出声,但凌年念能感觉到她们的意念并未沉睡,而是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凝重,反复扫视着那枚发夹,以及……她体内某种刚刚被触动、又迅速沉寂下去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她强撑着疲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莫青。苏霄。艾拉。季岁安。皎皎。
——张秋铭呢?
这个名字如冰锥刺入脑海,凌年念猛然坐直身体,牵动伤处也浑然不觉。
“莫青学长。”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意,“秋铭呢?”
莫青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深绿色的马尾在昏暗中黯淡无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艰涩的字:“……我以为,他跟着你们……”
“他没有。”凌年念的声音在发抖,“撤离时皎皎冲出去帮艾拉学姐,我以为秋铭跟在你或者苏霄学长那边……”
苏霄握戟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艾拉睁开眼,烟灰色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与自责:“我在树林边缘给他施加过‘生机勃发’,那时他还在……”她顿住,显然回忆中断在某个混乱的节点。
屋内陷入死寂。
只有屋外夜风的呜咽,和远处史莱克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已渐平息但仍令人心悸的魂导炮余音。
季岁安终于转过身。
月光从他身后透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却依旧平稳得可怕:“撤离时,我引开了从东侧突入的那队斥候。那之后,没有再见到他。”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每个人心底。
张秋铭……不见了。
那头深蓝色的短发,那双总是明亮如朝阳的橙黄色眼眸,那个嗓门洪亮、笑起来露出虎牙、动不动就说“咱们绝配”的傻大个……
他在哪?
是负伤倒在某个角落,还是被溃逃的敌军掳走,还是……
凌年念不敢再想。
她猛地要站起身,却被莫青按住肩膀。
“你要做什么?”莫青的声音嘶哑,“你现在魂力见底,精神力透支,连站都站不稳!回去?怎么回去?爬回去吗?”
“那就不站。”凌年念推开他的手,借着墙的支撑立起身体,腿在抖,语气却平静得可怕,“爬回去也行。”
“凌年念!”莫青低吼。
“他是我队友。”凌年念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过后的余烬,“他信我,跟我组队,帮我打架……”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我得带他回来。”
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骤然戒备——苏霄的洛神戟已亮起水蓝光华,季岁安指尖龙鳞若隐若现——但看清来人后,俱是一怔。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他们此刻最没想到的人。
封锦卿。
她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略微散乱,脸颊沾着烟尘,左手提着个半旧的医药箱,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荷花粉色的眼眸扫过屋内众人,在凌年念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还有力气吵,”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只是日常点评栖梧楼的菜肴,“看来伤得不够重。”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但神智清醒的史莱克学员,显然是她沿途收拢的。
“封老板!”莫青几乎是弹起来的,“你怎么——”
“日月帝国前锋营分三路,”封锦卿没理会他的震惊,径直走进屋内,将医药箱塞给还在愣神的艾拉,“一路佯攻东门,一路强袭南城墙,真正的主力渗透在西侧,想趁乱劫掠学院魂导库存。栖梧楼在西城边缘,我看见了,也躲了,然后往你们这边追。”
她顿了顿,荷花粉色的眼眸垂下,睫毛在烛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追的路上,我经过中央广场。”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残破的、沾满血迹的布片。深蓝色的质地,边缘焦黑,依稀可辨左胸位置绣着歪斜的银丝——那是外院新生的制服标识。
布片上,用某种利器刻着一行潦草的字,血迹已干涸成褐色:
【西城门楼·敌临时关押点·还有别的学生·快】
没有署名,但那歪扭得有些幼稚的笔迹——
是张秋铭的。
凌年念认出来了。
洛皎皎不知何时醒了,绿眸怔怔望着那块布片,泪水无声滚落。
“他受伤了,”封锦卿的声音很轻,“但还能写字,还能留下线索。他把自己当成诱饵和信号塔,等着有人去找他。”
她抬眼,荷花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凌年念:
“你要去吗?”
凌年念接过那块染血的布片,握在掌心。粗糙的布料硌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带来了某种……更加清晰、更加灼热的东西。
“要。”她说。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
“我跟你去。”
洛皎皎撑着墙站起来,小脸还白着,绿眸却亮得惊人。
“你魂力都——”
“歇够了。”洛皎皎打断莫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倔强得很,“秋铭总说我只会躲在后面放冷网,这回我要当面让他改口。”
“皎皎……”凌年念看着她。
“年念,”洛皎皎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很紧,“我小时候走丢过一次,在洛家商会的货栈,躲在装绸缎的箱子里睡着了,醒来天都黑了。我爹找了我一整夜,找到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
她吸了吸鼻子,绿眸中水光闪烁,却没有哭。
“那时候我想,以后谁要是走丢了,我一定要第一个去找他。因为等着的人,太难受了。”
凌年念反握住她的手。
“好。”
“也算我一个。”
莫青晃了晃酒葫芦,里面的液体已所剩无几。他脸上还带着释放第四魂技后的苍白,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重新燃起了那吊儿郎当下隐藏的、属于实战者的锐光。
“苏霄这伤号需要留守,艾拉得看着这帮半残的学弟学妹,老季你——”
“我去。”季岁安打断他。
莫青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难得没有调侃,只有了然:“行。我就知道。”
苏霄沉默片刻,将洛神戟重重顿地:“我守这里。天亮前,不会让任何东西踏进这间屋子。”
艾拉轻叹一声,将法杖靠在自己肩头,烟灰色的眼眸中满是疲惫却温柔的笑意:“伤员交给我。你们……务必把那个傻乎乎的小狮子带回来。”
封锦卿已开始从随身的储物魂导器中取东西——几套折叠整齐的暗红色布料,还有若干徽章和制式装备。
“日月帝国前锋营溃退时建制混乱,”她将一套衣物递给凌年念,语速平缓,“东门被破后,不少小队各自为战,入夜后彼此难以辨识。伪装成散兵混进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她顿了顿,荷花粉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五个人——凌年念、洛皎皎、莫青、季岁安,以及她自己。
“西城门楼原有守军十二人,夜间换防后有短暂空档。秋铭留下的信息说那里是临时关押点,意味着敌人并未将其作为长期据点,防备不会太严密,但一旦暴露,我们可能同时面对城内残余敌军和城外回撤增援的双重夹击。”
她将最后一套暗红色外袍披上,系紧领口。
“我的武魂是‘风信鸢’,敏攻系,三十六级,擅长侦查与短途突袭。潜入后由我开路。”
她看向凌年念:
“你们队伍默契已够。指挥权给你,我只负责带路。”
凌年念握紧手中那件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敌军外袍,重重一点头。
---
一刻钟后。
西城门外的断壁残垣间,五道身影借着月光与废墟的阴影,无声靠近。
日月帝国前锋营的溃军果然建制混乱。封锦卿的判断精准——城中仍有零星劫掠小队在游荡,有的还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点燃最后的火焰,彼此遇上时甚至连番号都懒得核对,只是互相警惕地错身而过。
凌年念将兜帽压得极低,银色的长发尽数塞进领口。她身边的洛皎皎穿着明显大了两号的敌军制服,袖口挽了三道,正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莫青把酒葫芦塞进怀里,换上一副疲惫厌战的老兵神情,竟毫无违和。季岁安走在最外侧,银色的短发被兜帽遮住大半,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但他偶尔扫向四周的目光,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危险的、随时可以撕碎猎物的警觉。
封锦卿走在最前,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在巡视自己的营地。她的伪装最为完美——不仅服饰徽记无误,连那种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后对一切都漠然的神态都惟妙惟肖。
西城门楼的轮廓已在眼前。
楼体残破,显然刚经历激战,外墙有大片焦黑,城门洞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火和人声。
门前只有两名哨兵,一个靠着墙打盹,另一个正百无聊赖地用刀尖剔着指甲。
“口令!”剔指甲的那个抬起头,目光扫过来人。
封锦卿脚步不停,声音沙哑疲惫:“少他妈废话,三连的,从前街撤下来。城里还有多少史莱克的崽子没清完?头儿让我们过来看看俘虏。”
她的口吻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真在这支军队里混迹多年。
哨兵没有起疑。日月帝国前锋营在撤退阶段本就是各队各自为战,番号混乱、互不相识是常态。他往门内努了努嘴:
“里面,十几个。有几个硬茬子,兄弟们正在‘伺候’。你们三连的……咦,你们队怎么还有个这么矮的?”他看向努力缩成一团的洛皎皎。
“新补的,没成年就被拉壮丁了,长得慢。”封锦卿面不改色,“他娘给他报名时多报了三岁。”
哨兵嗤笑一声,不再追问,挥挥手放行。
五道身影踏入城楼内部。
——
门内是炼狱。
二十几名被俘者被绳索串联着跪在地上,大多是平民装束,间杂几件史莱克学院的制服——有新生,也有高年级学员。他们身上大多带伤,有人昏迷,有人低低呻吟,但没有人哭泣求饶。
几个穿着日月帝国军服的男人正在他们中间走动,随意地踢打、搜身,将值钱的物品扔进随身的布袋。一名士官模样的独眼男人坐在高处,正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血迹,神态悠闲。
而在俘虏队伍的最角落——
一个深蓝色短发的少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半跪在地上,橙黄色的眼眸半阖,嘴角凝固着暗褐色的血痂,制服前襟大片干涸的血迹。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蜷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但他没有低头。
即使被打成这个样子,即使被绑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命运,他也没有低头。
他正侧着头,低声对旁边一个哭得发抖的低年级女生说着什么,嗓音沙哑破碎,却还在努力扯出那个惯常的、露出虎牙的笑容:
“……别怕……我队友可厉害了……他们肯定会来……”
“秋铭。”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俘虏的呻吟和敌人的谈笑淹没。
但张秋铭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橙黄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火光中骤然放亮,像两颗骤然被点燃的星辰。
“……凌年念?”
他的声音发抖,不敢置信。
下一秒,他看见了她身上的敌军制服,看见了伪装成敌军士兵的封锦卿、莫青、季岁安,以及那个努力挺直腰杆、正恶狠狠瞪着他的紫发少女——
洛皎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张秋铭的虎牙露出来,笑容在满脸血污中狼狈得可笑,却灿烂得令人心碎,“你们肯定会来……”
“少废话,还能不能走?”凌年念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淡蓝色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压抑的情绪,但手下的动作又快又稳。她从靴筒抽出封锦卿赠的那柄匕首,刃光一闪,绳索断裂。
“能!”张秋铭撑着地想站起来,骨折的左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莫青一把扶住。
“逞什么能!”莫青低骂,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回去再跟你算账!”
变故发生在这一瞬。
“你们——不是三连的!”
那独眼士官猛地站起身,匕首指向封锦卿,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的警报魂导器!
“三连昨天就全员覆没在东门外!你们是谁!”
警报声没有响起。
一道银色的、快如闪电的龙鳞爪芒,在独眼士官触及警报器的前一瞬,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
季岁安的龙鳞在昏暗火光中流转着冷冽的银光。他收回滴血的指尖,淡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但警报已被惊动。
城楼内外的敌军同时动作!
“有奸细!杀了他们!”
“俘虏!别让俘虏跑了!”
“守住门口!”
封锦卿早已掠出!她的武魂“风信鸢”在身后展开半透明的青碧色翅翼虚影,三十六级敏攻系的爆发力在此刻展露无遗。她如同一道青色闪电,在狭窄空间内疾驰,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抹过一名敌人持警报器或魂导射线枪的手腕!
“皎皎!蛛网封住左边通道!”凌年念清喝。
洛皎皎咬牙,指尖弹射,金红色的蛛网精准罩向从侧门涌出的三名敌军,福喜巧蛛的“好运剥离”让他们的魂导射线枪接连卡壳、脚下的步法连连失误。
“莫青学长,给秋铭止血!”凌年念同时发动【月华禁锢】,银白色的月光之力如锁链般缠上两个试图冲进俘虏群的敌人。
莫青已灌下最后一口烈血酿,酒葫芦彻底空了。他将葫芦往地上一砸,赤红魂力涌入张秋铭体内,后者惨白的脸色勉强恢复一丝血色。
“能动了!”张秋铭挣开莫青的搀扶,单腿立着,那只完好的右拳上已凝出土黄色的魂力光芒,“老子还能打!”
他身后,武林雄狮的虚影仰天咆哮!
“第二魂技,狂狮突击!”
那是伤重之人回光返照般的爆发,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他单腿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那个正在指挥反击的敌军小队长,将对方连人带盾牌轰出三丈开外!
季岁安银龙啸天,第四魂技未出,仅凭龙鳞覆盖的双爪就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他的战法冷静到残酷,每一击都精准破坏敌人的武器或关节,却不取致命要害——他在赶时间,不是杀人时间,是救人时间。
凌年念一边维持着对关键敌人的限制,一边在混乱中高声呼喊:
“所有能动的俘虏!解开身边的人!往门口冲!封老板在开路!”
俘虏们如梦初醒。绳索被割断,互相搀扶的身影开始踉跄着向城门方向移动。一名高年级的史莱克学员捡起地上掉落的魂导射线枪,虽然不熟悉用法,但对着敌人方向一通扫射,竟也压制住了一侧的火力。
“撤!”封锦卿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城里其他方向的敌军正在赶来!三分钟内必须全部出城!”
三分钟。
凌年念数着时间,每一秒都在燃烧她本就未恢复的魂力。她的【幻月星域】再次展开,这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用星月光辉在城内方向布下一层迷离的视觉干扰,让正在赶来的增援敌人视线受阻、速度迟滞。
张秋铭被人架着往外拖,他还在挣扎:“那个女生!角落里那个绑着的女生!她是我们班的!不能丢下她!”
洛皎皎扭头冲回去,金红蛛丝精准切断绳索,一把拽起那个吓得腿软的低年级女生,拖着她就跑。
“谢、谢谢……”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谢!跑!”洛皎皎自己也在哭,但跑得飞快。
最后一个人踏出城门的刹那——
季岁安回身,银龙虚影在身后凝成近乎实质的威严轮廓。
“第三魂技,银龙裂空爪。”
十道交错的银色爪芒不是攻向追兵,而是撕裂了城楼上方的砖石结构!
轰隆隆——
半座城楼在轰鸣中塌陷,碎石如暴雨般倾泻,将追兵的前路彻底阻断。
月光下,十二道劫后余生的身影踉跄着奔向城外黑暗的山野。
身后,是史莱克城仍在燃烧的烽火,以及敌人被阻隔在碎石后的愤怒咆哮。
身前,是后山猎屋那扇漏风的破门,以及门内焦急等待的苏霄和艾拉,还有更多亟待团聚的幸存者。
凌年念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
魂力彻底空了,精神力也空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眼前的光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掌心里那枚蓝紫色的蝶形发夹,依然残留着方才燃烧过后的余温,如同某种无声的支撑。
张秋铭被莫青和苏霄合力抬进屋时,艾拉的菩提树光芒几乎是立刻覆盖上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全部灌注进那株翠绿的法杖,直到张秋铭骨折的腿骨开始缓慢复位、狰狞的伤口逐渐止血。
“你是真的命大……”艾拉轻声说,烟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张秋铭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还能笑:“艾拉学姐……你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艾拉没理他,只是又往他伤处浇了一道更浓的甘露清霖。
张秋铭龇牙咧嘴,笑容却没收。
他偏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银发的身影。
凌年念靠坐在墙角,脸色苍白得像纸,洛皎皎正手忙脚乱地给她灌水、擦汗、往她嘴里塞洛家秘制的补气丹。她接过丹药吞下,抬眼,正好对上张秋铭的视线。
两人隔着满屋的伤员、昏暗的烛光、以及一整夜的烽火与奔逃,对视了一瞬。
张秋铭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谢谢。”
凌年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张秋铭看见了。
他咧开嘴,虎牙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值了。
——
屋外,天色将明未明。
封锦卿倚在门边,望着远方史莱克城渐趋平息的烽火,荷花粉色的眼眸中映着黎明的微光。
季岁安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银色短发在晨风中轻拂。他的面容重新覆上了那层温和而疏离的面具,仿佛昨夜那道撕裂城楼的凌厉爪芒、那贯穿敌人咽喉的冷酷一击,都只是旁观者的一场错觉。
但他没有立刻回到屋内。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窗棂上模糊的烛光,远远望着屋内那个靠墙而坐的银发少女。
凌年念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掌心那枚褪去光华的发夹。
她的侧脸沉静,淡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神情,与他此刻刻意收敛的平静,惊人地相似。
季岁安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即将破晓的灰蓝色。
第一缕阳光即将撕裂这漫长而血腥的长夜。
而他心中的某个疑问,却在夜尽天明之际,愈发清晰。
——那枚发夹,刚才燃烧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还有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眸……
究竟是巧合,还是什么特殊的关系?
晨风拂过树梢。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最深处,然后转身,走回那座漏风的破屋,走回那些暂时可以称为“队友”的人们身边。
因为现在,还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现在,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变强,还要把这场考核——
不,这场战争之后残破的信念,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进猎屋时,张秋铭的呼噜声已经响彻整个空间。
他枕着莫青不知从哪找来的破背包,断腿被艾拉用树枝和绷带固定得像个粽子,却睡得无比安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洛皎皎蜷在他旁边的草堆上,紫罗兰色的双马尾散了一肩,小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呼吸绵长。
苏霄依旧守在门边,洛神戟横于膝上,肩头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浸红了一块,但他坐得笔直,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
艾拉靠着墙,法杖抱在怀里,终于合上了那双疲惫的烟灰色眼眸。
莫青的酒葫芦彻底空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封锦卿从门外走进来,将一包干粮放在还算干净的木桌上。她看见凌年念还睁着眼,便在她身旁坐下。
“睡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
凌年念摇摇头。
她望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淡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晨光,也映着某种比晨光更深邃的东西。
“封老板,”她忽然轻声问,“史莱克城……还会恢复原样吗?”
封锦卿沉默了片刻。
“会。”她说,“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凌年念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恢复了朴素模样的蝶形发夹。
晨曦从天窗斜斜洒入,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发夹黯淡的蓝紫色翅翼上,也落在窗边那道静静伫立的银色身影的肩头。
季岁安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残存着昨夜硝烟气息的梧桐落叶。
晨光在他的指尖跳跃,温柔而安静。
——
这一夜,史莱克城失去了很多。
但这一夜,也有人在废墟中找到了比失去更珍贵的东西——
找到了一种相信:无论被抛入多深的黑暗,总会有人提着灯,穿过烽烟与险阻,来接你回家。
那盏灯此刻还很微弱,还在风中摇曳。
但它没有熄灭。
它被握在一个银发少女的掌心,被七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年轻人护在身后,被更多正在从惊惶中站稳脚步的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间。
天,终于亮了。
——————
作者说:最近写的几章都挺中二的……但他们还小嘛,热血青年中二一点也没啥。【史莱克篇】结束了,下一篇是【寻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