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城的城墙比凌年念想象中更加沧桑。

暗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和修复痕迹，某些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的灼烧印记，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争的惨烈。但城墙依然坚固高耸，城门上方“史莱克”三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厚重气度。

城门口有卫兵值守，但盘查并不严格。凌年念随着稀疏的人流顺利入城，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魂师圣地。

然而城内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街道宽阔，建筑古朴，但许多房屋的门窗紧闭，有些甚至半塌损毁。街道两旁零散开着几家店铺，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不是绝望，也不是繁荣，而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复苏感。偶尔能看到工匠在修复房屋，或是小贩推着简陋的推车叫卖些生活必需品。

“战后重建期，”月帝在精神之海中轻声说，“看来那场战争的创伤比想象中更深。”

凌年念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她按照车站工作人员给的简易地图，朝着城市中心方向走去。地图上标注着史莱克学院的位置——城西的一大片区域，但旁边有小字备注：秋季开学季未到，学院暂不对外开放。

这意味着她需要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等待开学。

走了约莫半小时，凌年念来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这里有几家店铺开着门，还有一个小型的露天集市。她的目光被一栋三层的木结构建筑吸引——建筑外观古朴雅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刻着三个清秀的字：

“栖梧楼”。

牌匾下还挂着一块小木牌：招聘杂役，管食宿。

凌年念心中一动。她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魂币——李紫云留下的钱在买车票和这几天吃用后已经不多，撑不到开学。这份工作或许是个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栖梧楼的门。

门内与门外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一楼是宽敞的堂食区，摆放着十几张擦拭干净的方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酒香。虽然此刻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人在用餐，但整个环境整洁明亮，让人心生好感。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凌年念微微一怔。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四岁，比她大不了多少。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罕见的荷花粉色，清透而柔和，像是初绽的莲瓣。她的面容清秀，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欢迎光临，”女孩的声音清澈，“用餐还是住店？”

“我...我看到外面的招聘。”凌年念有些紧张地说。

女孩——封锦卿，从柜台后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简单衣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打扮朴素，但举止间有种自然的气度。她仔细打量着凌年念，荷花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要应聘杂役？”封锦卿问，“我们这里工作不轻松，要招呼客人、收拾桌椅、有时还要帮忙后厨。工钱不多，但管一日三餐和住宿。”

“我可以的，”凌年念连忙说，“我什么都能做。”

封锦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向外望了望，又回头看看凌年念，若有所思：“你...是魂师吧？”

凌年念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否认，但看到封锦卿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是，但我...”

“魂师来做杂役倒是少见，”封锦卿打断她，语气平淡，“不过我们这里不看身份，只看能力。这样吧——”

她指了指门外：“我们酒楼最近生意一般，需要招揽客人。你去门口站一个时辰，如果能招来至少五桌客人，我就录用你。”

凌年念愣住了：“招、招客？”

“对，”封锦卿点头，“站在门口，对路过的人说‘欢迎光临栖梧楼’，邀请他们进来用餐。简单吧？”

听起来简单，但对凌年念来说，这比猎杀魂兽还难。她生性内向，在孤儿院时就不善与人打交道，更别说主动招呼陌生人了。

见她犹豫，封锦卿补充道：“不敢的话就算了。这份工作本来就需要和人打交道。”

“我...我试试。”凌年念咬咬牙。她需要这份工作。

“好，”封锦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现在开始吧。记住，要微笑。”

凌年念走出栖梧楼，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但没人注意她。她张了张嘴，那句“欢迎光临”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你得开口啊。”星帝在精神之海中鼓励道。

“想想你在森林里面对魂兽的勇气，”月帝说，“这比那容易多了。”

凌年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对着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小声说：“欢...欢迎光临...”

声音太小，那人根本没听见，径直走过去了。

凌年念脸上一阵发烫。她能感觉到柜台后封锦卿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里，她尝试了七八次，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要么被人无视，要么对方摆摆手匆匆离开。栖梧楼一桌新客人都没增加。

凌年念有些沮丧。她开始观察街道上其他店铺——对面有家面馆，老板是个胖大叔，正站在门口洪亮地吆喝：“新鲜手擀面！热乎的牛肉面！”

他的吆喝确实吸引了一些客人。

凌年念想了想，调整了策略。她不再只是干巴巴地说“欢迎光临”，而是学着面馆老板，加上一些内容：“栖梧楼，今日有特价小炒...欢迎品尝...”

声音依然不大，但至少完整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经过，听到“特价”二字，脚步顿了顿。

凌年念抓住机会，稍微提高音量：“我们楼里有适合孩子的软烂菜式...”

妇人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抱着孩子走进了栖梧楼。

第一桌！

凌年念心中一振。她开始更有信心，继续尝试。这次她注意到自己的优势——银发蓝眼的外貌在人群中其实很显眼，只要她不再畏缩地低头，反而能吸引目光。

又一个时辰过去。

凌年念已经能自然地对路人微笑招呼：“尝尝我们栖梧楼的招牌菜吧？”“今日有新鲜的河鲜。”“里面请——”

她的声音逐渐清亮起来，虽然还达不到对面面馆老板那种洪亮，但已经足够让人听清。更难得的是，她的笑容从一开始的僵硬，变得自然真诚——星月女神蝶武魂赋予她的那种清灵气质，反而成了独特的吸引力。

陆陆续续，又有几桌客人被招揽进来。有路过的商旅，有本城的居民，甚至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低阶魂师的年轻人。

当夕阳西斜时，凌年念招揽的客人已经坐满了五张桌子——超额完成了封锦卿的要求。

她回到店内，额头带着细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封锦卿从柜台后抬起头，荷花粉色的眼眸中带着赞许：“七桌客人。做得不错。”

她递给凌年念一杯温水：“喝点水，休息一下。然后我们谈谈工作细节。”

凌年念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她这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干哑——刚才两个时辰说的话，比她平时三天说的都多。

“你叫什么名字？”封锦卿问。

“凌年念。”

“我叫封锦卿，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封锦卿说得很自然，仿佛十四岁经营一家酒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你所见，店里现在只有我和后厨的刘伯两个人。刘伯年纪大了，主要在后厨忙活，前面需要人手。”

她顿了顿：“你通过测试了。工钱是一个月十个银魂币，管三餐，住阁楼。每天工作五个时辰，每七天休息一天。可以吗？”

凌年念迅速在心里盘算：十个银魂币虽然不多，但加上食宿，足够她攒下钱来。而且离史莱克学院开学还有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她需要安身之所。

“可以的。”她点头。

“好，那我带你看看住处。”

封锦卿领着凌年念从后堂的木梯上了三楼。楼梯尽头有一道窄门，推开后是一个小小的阁楼间。

房间不大，但比满城那间旅馆干净得多。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陋的衣柜。最让凌年念惊喜的是，屋顶有一扇天窗，晚上可以看见星空。

“被褥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封锦卿说，“你先收拾一下，休息半个时辰。晚饭时间快到了，到时候下来帮忙。”

“谢谢封老板。”凌年念真诚地说。

封锦卿摆摆手：“叫我锦卿就好。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对了，你的银发很特别，在门口招呼客人时是个优势。保持下去。”

阁楼门关上，凌年念放下包袱，坐在床边。窗外传来街道上隐约的人声，远处有工匠敲打的叮当声，一切都陌生又新鲜。

她做到了。在陌生的城市，找到了落脚点，还得到了一份工作。

“这小老板不简单，”星帝的声音响起，“十四岁独自经营酒楼，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月帝同意：“但她对你没有恶意，反而给了你机会。好好做吧，这里的环境适合你暂时安顿。”

凌年念点点头。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将星月狸猫的月华额饰小心收在贴身口袋里，那枚蓝紫色的蝶形发夹依然别在脑后。

半个时辰后，她下楼开始第一天的正式工作。

晚饭时段的栖梧楼比下午热闹许多。凌年念的工作主要是招呼客人、点菜上菜、收拾桌子。起初她手忙脚乱——记错桌号、打翻茶水、算错账目，但封锦卿没有责备她，只是平静地纠正，示范正确的做法。

后厨的刘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花白头发，总是系着干净的围裙。他做的菜说不上多么精致，但味道朴实可口，分量也足。

“小凌啊，三号桌的菜好了。”刘伯从传菜口递出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凌年念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端到客人桌上。那桌是一对年轻夫妻，看到她的银发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只温和地道谢。

渐渐地，凌年念开始适应节奏。她发现服务工作虽然繁琐，但也有技巧——记住熟客的喜好，适时地添茶倒水，对抱怨的客人耐心解释。这些都是在孤儿院照顾妹妹们时锻炼出的能力，只是场景不同罢了。

晚上打烊时，凌年念已经累得手臂发酸，但内心充实。她和封锦卿一起打扫完大堂，刘伯已经做好简单的员工餐——三碗素面，配一小碟腌菜。

三人围坐在角落的桌子吃饭。刘伯依旧沉默，封锦卿吃得慢条斯理，凌年念则饿得很快吃完了一碗。

“不够的话锅里还有。”封锦卿说。

“够了，谢谢。”凌年念有些不好意思。

饭后，封锦卿拿出一个小账本，开始核对今日的收支。凌年念帮忙清洗碗筷，刘伯整理后厨。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封锦卿抬头对凌年念说：“明天早上辰时开门，你需要提前一刻钟下来准备。今天辛苦了，去休息吧。”

“锦卿你也早点休息。”凌年念说。

她回到阁楼，推开天窗。史莱克城的夜空没有满城那种压抑，星辰清晰可见。她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日的修炼。

玄天功运转，魂力在经脉中流淌。二十二级的魂力比之前浑厚了许多，三个魂环——或者说两个实质魂环带来的力量感让她安心。她能感觉到精神之海中星帝和月帝的存在，像是两个温暖的陪伴。

修炼完毕，凌年念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想起白天的经历——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时的紧张与突破，第一次成功时的喜悦，工作中犯错的尴尬和学会新技能的满足。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

她也想起秦辞陌，那个把她送出满城的少年向导。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城吗？

“一定会再见的。”凌年念轻声自语，像是承诺。

窗外的星光洒进来，落在她枕边。脑后的蝶形发夹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蓝紫色光晕，仿佛在回应她的思绪。

凌年念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等待史莱克学院开学，一步步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

而在楼下，封锦卿合上账本，荷花粉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星空。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银发蓝眼，魂师却来做杂役...有趣。”

她吹灭油灯，酒楼陷入黑暗。只有门楣上“栖梧楼”三个字，在夜色中静静悬挂。

史莱克城的夜晚很安静，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的复苏。

而凌年念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她的新生活，从这座小小的酒楼，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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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史莱克篇】开启

我们凌年念其实是个腼腆小女孩啊

【史莱克篇】第七章：栖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