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天的伞与沉默的温度

连续几天都是晴好的天气，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被晒焦的味道。直到周五下午，天空才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在天边晕染开来。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安若没跟同学一起去看男生打球，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看台角落，望着场边那棵老梧桐树发呆。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预告一场暴雨的来临。

顾昭年也不在球场上。

苏安若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学楼的方向，天台的铁门紧闭着，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她想起早上交作业时，无意间瞥见他桌角放着的药盒，标签上的字很小，她没看清，只记得那抹刺目的白。

是因为生病才不去打球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打在看台上噼啪作响。同学们尖叫着往教学楼跑，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苏安若慌忙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早上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根本没带伞。她抱着书包顶在头上，刚想冲进雨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等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见顾昭年站在看台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亮。

苏安若愣在原地，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有些发痒。

顾昭年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把手里的伞往她怀里一塞。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算热，却奇异地驱散了雨丝带来的凉意。

“你……”苏安若下意识地想把伞还给他，“那你怎么办？”

他没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雨幕边缘。雨点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我不用。”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快走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雨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丝笼罩，他走得很快，没回头，仿佛刚才递伞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苏安若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才后知后觉地撑开了伞。

伞很大，足够遮住她一个人。伞面是纯黑的，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疏离的冷感，却在这瓢泼大雨里，为她撑起了一片干燥的天地。

她慢慢往宿舍走，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她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风裹挟着雨丝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把伞往旁边倾斜了一点，忽然想起刚才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没有伞，没有躲避，就那样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是不是又在和自己较劲？还是说，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淋雨？

苏安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想起那张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想起他手背上那点暗红的痕迹，想起天台上压抑的咳嗽声，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形成一个模糊却让人心疼的轮廓。

回到宿舍时，她的裤脚还是湿了大半，鞋子里也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咯吱作响。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看着那片纯黑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忽然想起顾昭年湿透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周六的早晨，苏安若去图书馆还书，路过操场时，看见几个男生正在收拾篮球。其中一个是顾昭年的同班同学，她隐约听过别人叫他李哲。

“昭年今天怎么没来？”有人问。

李哲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还能怎么着，淋了场雨，发烧了呗。”

“又发烧？他这身体也太弱了吧……”

“你懂个屁，”李哲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些，“他昨晚在医院待了半宿，好像是他奶奶又不舒服了，回来又淋了雨，不烧才怪。”

苏安若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他昨晚去了医院。原来他不是习惯淋雨，只是没力气去躲。原来那张药盒，或许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篮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可心里那片刚被雨淋湿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把黑色的伞，想起他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不用”时那平静的语气。

原来他递给她的，不只是一把遮雨的伞，还有一份他自己都稀缺的、沉默的温柔。

而她，却直到现在才明白。

苏安若抱紧怀里的书，转身往图书馆的反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去看看他是否还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像她此刻纷乱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这样或许很唐突，他们本就不算熟悉，可那颗为他揪紧的心，却驱使着她，一步步往那个她从未靠近过的世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