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
许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护目镜上全是雾。手机导航红成一片——最后一单,送到就能凑够今天的满勤奖。家里老母亲的药不能停,闺女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他拧动电动车油门,闯过一个黄灯。就在这瞬间,刺眼的远光灯撕开雨幕,刹车声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
再睁开眼时,许辉发现自己站在路边,身上一点都不疼了。那辆电动车歪倒在几米外,车筐里的外卖撒了一地。而他自己的身体,正躺在血泊里,越变越冷。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但他听不见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雨滴直接从手掌里穿了过去。
“我不能死……”许辉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妈还在等我拿钱买药,妞妞还要上学……”
就在这时,地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虽然屏幕碎了,但那熟悉的接单提示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许辉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手指穿过了手机,却又诡异地触碰到了接单键。
“您有新的订单——”
系统语音播报的刹那,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他重新跨上那辆不存在的电动车,车灯在雨夜里劈开一条路。
他开始送外卖了。只是这一次,没人能看见他。
起初的几天,家里乱成一团。
许辉的“尸体”是在河堤边被发现的,电动车不见了,手机也不知去向。警方初步判断是肇事逃逸,但家属不信——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妻子李娟正在抹眼泪,门铃响了。
“您好,您的外卖。”
熟悉的声音。李娟猛地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挂在门把手上。配送员照片上,赫然是穿着蓝色工服的许辉。
“许辉?!”李娟冲到楼道里大喊,回应她的只有声控灯亮起的声响。
当晚,许辉出现在了女儿妞妞的房间里。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却穿过了发丝。
“爸爸得赚钱。”他轻声说,尽管没人听得见。
第二天清晨,许辉出现在餐桌旁。李娟红肿着眼睛问他:“你昨晚去哪了?白天怎么也不见人?”
许辉低着头,避开妻子穿透灵魂的目光:“去……去老张那儿住了。这几天单子多,跑完夜班就在他那儿眯会儿。”
这是他想了三天才编好的谎话。活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穿过墙壁回家。只是白天阳气太盛,他浑身像被火烤一样难受,只能躲在地下室或者背阴的桥洞下熬到天黑。
李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给他盛了碗粥。许辉伸手去接,碗却没有丝毫晃动——他学会了控制力气,不让活人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辉成了这座城市传说的一部分。
深夜的便利店店员总说,半夜常有个穿蓝衣服的小哥来取餐,可监控里啥也没有;写字楼保安抱怨,凌晨三点电梯自己往下走,开门却空无一人,地上却留着水渍。
许辉的接单半径越来越窄,因为他发现,自己送的不仅是活人的餐,偶尔也会接到一些奇怪的地址——废弃的医院太平间、荒郊野岭的孤坟、半夜亮灯却无人应答的老宅。
这些订单的备注栏往往写着:“放门口,勿敲门。”
有一次,他送一份骨汤到城西乱葬岗。放下餐盒时,听见里面传来咀嚼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许辉吓得骑车就跑,身后隐约飘来一句:“多谢款待。”
但他不敢停。家里每月的房贷、母亲的医药费、女儿的学费,像三根无形的绳子,勒着他继续跑单。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许辉刚送完一单回到小区,看见母亲撑着伞站在楼道口。老人眼神不好,却死死盯着他站的方向。
“辉儿,”老太太声音发颤,“你白天为啥从不露面?老张说你根本没去过他家。”
许辉僵在原地。雨水穿过他的身体,他却感觉不到冷。
“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楼道跑出来,撞到了许辉身上。孩子“哇”地哭了,指着空气喊:“奶奶!这里有个冰凉的人!”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颤巍巍伸出手,摸到了许辉半透明的脸颊。
“傻孩子,”老人哽咽着,“赚多少钱也不能不要命啊……妈和你媳妇,还有妞妞,只要你回来。”
那一刻,许辉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想起活着的时候,总想着多跑几单,却忘了陪母亲吃顿饭,忘了陪女儿搭积木。
手机又响了:“您有新的订单——”
许辉低头看着屏幕,那是最后一次送餐的地址——河堤路十字路口。
他抬头看向母亲,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妈,我该去结账了。”
老人松开手,泪水模糊了视线。许辉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阵带着雨腥味的风。
后来,这座城市流传着一个说法:深夜点外卖,如果配送员叫许辉,千万别给差评。
因为那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骑手,可能正急着赶去投胎。
而李娟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备注栏写着:“馄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