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内清理完毕的那一刻,整座墓室陷入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
没有惊叹,没有喧哗,只有手电光束在微微晃动。颜雨颖蹲在棺边,久久没有起身。
眼前这具骸骨,并不高大,骨相清瘦,看得出晚年饱受病痛折磨。可就是这样一具凡胎,曾在盛唐的天地间,写下过撼动千秋的诗句。
酒壶、残笔、诗稿。
三样东西,陪了他千年。
“颜老师,要提取样本送检吗?”
一旁的技术员轻声询问,生怕打破此刻的宁静。
颜雨颖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心点,别碰坏诗稿。”
她亲自上手,一点点揭开包裹诗稿的残绸。丝绸早已风化碎裂,稍一用力就会成灰,她屏住呼吸,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层薄绸被揭开,泛黄脆裂的纸页,完整展露出来。
不是一篇,而是一叠。
最上面一页,字迹最浓,也最潦草,像是在病中仓促写下——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是李白的《临终歌》。
世人都以为,这是他在当涂所作。
可如今,墨迹就躺在这座秦岭古墓里,无声诉说着真相。
颜雨颖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于确定,这里就是李白真正的最后时光。
没有繁华相送,没有友人云集,只有青山为伴,冷月为灯,他在病痛之中,写下绝笔,而后悄然长眠。
“其余的诗稿……”小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都是没见过的。”
颜雨颖逐页翻看,心跳越来越快。
有对长安的思念,有对仕途的自嘲,有对山水的热爱,也有对人生起落的释然。
没有一首,是讨好权贵的。
没有一句,是低头屈膝的。
哪怕落魄至此,他依旧是那个不肯摧眉折腰的李白。
碳十四检测、器物比对、文献互证……
后续的所有结果,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座秦岭古墓,才是诗仙李白真正的长眠之所。
当涂之墓,不过是后人掩人耳目、护他安宁的衣冠冢。
消息一经谨慎公布,整个文史界、考古界,瞬间震动。
无数学者连夜赶来,却只看到一座被妥善保护、不对外开放的隐秘古墓。
上级批示很简单:
不发掘,不开发,不喧哗。
让李白,安安静静留在青山之间。
发掘结束那天,夕阳把终南山染成一片暖金。
队员们都已撤离,颜雨颖独自留在墓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望着暮色四合,山林渐静。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读《静夜思》。
想起课堂上,老师说李白醉死江中、说他葬于当涂。
想起那个雨天,她在荒草间,摸到那块刻着“危楼高百尺”的残碑。
原来跨越千年,她真的找到了他。
不是史书里那个被神化的诗仙,
不是传说中那个纵酒狂歌的谪仙人,
而是一个也曾落魄、也曾病痛、却始终傲骨不改的普通人。
风穿过林间,带来松涛声,像极了一句悠长的吟诵。
颜雨颖轻轻弯了弯腰,对着墓门,认真行了一礼。
“李先生,我找到了你。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
暮色渐深,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月光洒在古墓之上,洒在秦岭群山之间,一如千年前,洒在长安城楼,洒在李白举杯的指尖。
颜雨颖转身离开。
身后,是千年诗魂,静静安眠。
身前,是盛唐月光,照亮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