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高山流水可以遇知音，低山臭水也可以……

正文开始-

江南的雨，下得黏稠而晦暗，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研墨的瓦缸，将整个林府连同那份刻意营造的哀荣，一同浸染在湿漉漉的灰色里。

“江南大侠”林正风的葬礼，极尽哀荣。白幡如雪，挽联如林，前来吊唁的江湖名宿、世家代表、官府中人络绎不绝，将偌大的灵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的呛人气味，混合着低沉的诵经声与压抑的啜泣，构成一幅标准的名侠陨落图景。

灵堂正中，棺椁肃穆。牌位前，七道年轻的身影依次上香，姿态各异，心思更是天差地别。

洛小熠手持三炷香，俊朗的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沉痛与肃穆。他弯腰，鞠躬，动作标准得可以写入正道弟子教科书。唯有低垂的眼睫下，火光一闪而逝——不是悲伤，而是冰冷的审视。烬组织收到的最后一条关于林正风的消息，是这“大侠”私下经营的人口贩线，终点是一座海外矿岛，那里埋藏着与他母亲遗物线索相关的古矿图。香插入炉，青烟笔直。他心中默念的，并非安息，而是“代价已付”。

紧随其后的蓝天画，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暗橙色的长卷发用一支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鬓发散落，更衬得她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她拈香的手指白皙纤长，微微颤抖，仿佛悲痛难以自抑。只有离得最近的百诺，能瞥见她眼底深处那一抹近乎无聊的淡漠。知雨楼关于林正风的档案厚达三寸，她昨夜又看了一遍，评估着这位“大侠”之死能在黑市掀起多少涟漪，又能为她带来多少新的、有趣的“生意”。她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心中盘算的却是林府库房里那几件据说已失传的前朝珍宝。

百诺站在蓝天画稍后一步，米白色的齐耳短发在灵堂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干净。她只是微微颔首，便将香插入炉。紫色裙摆纹丝不动，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天机阁的星盘月前便已显示林正风本命星晦暗，煞气缠斗，劫数难逃。她甚至在林正风前来求解家族风水时，“无意”间提及了祖宅地下那处极易被阴气侵蚀的古老阵眼。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没有阻止该发生的。清冷的眸子扫过棺椁，无悲无喜。

凯风默默行礼，灰蓝色的马尾垂在肩侧。他想起上月经手的一条隐秘水路，押运的“货物”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似乎与林府失踪的仆役对得上。他当时只是将航线“疏漏”给了另一伙觊觎已久的江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看向身旁的好友洛小熠，心中微叹。

沙曼垂着头，暗红色的裙摆上，手绣的蔷薇在素白背景下显得有点突兀，却无人敢置喙这位“北境商女”的“不懂规矩”。她盯着自己鞋尖，指尖冰凉。凛冬城的血夜里，似乎也有穿着类似江南绸缎的人影闪动。一条线索，几经辗转，指向林府。她只是将这条线索，通过某个“恰好”认识的、与林正风有杀子之仇的寡妇，送到了该送的地方。灵堂的香火气，让她有点想吐。

东方末上香的姿势都带着一股不耐的痞气，将香随意一插，便退到一旁，抱着手臂，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雷霆山庄与林正风在几处矿产生意上龃龉颇深，这老匹夫没少在背后下绊子。死了好，清净。他目光扫过灵堂里那些或真或假的悲容，最后落在正用绣帕按着眼角的蓝天画身上，嗤，装得还挺像。

年纪最小的子耀，规规矩矩地行礼，棕色的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显得格外恭谨。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踏入林府地界时，脚下大地传来的、那一丝极细微的不安脉动。厚土门的古老卷宗记载，这片宅邸之下，似乎镇压着什么不祥之物，与地气紧密相连。林正风的暴毙……会是巧合吗？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掠过前面几位兄姊的背影。

祭拜流程冗长。哭声，诵经声，致辞声……种种声音混杂，发酵出一种令人疲惫的虚伪氛围。终于，仪式暂告段落，宾客陆续退出灵堂，前往偏厅用些素斋，或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交谈。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下，乌云密布，闷雷隐隐。不等众人散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天地苍茫，水汽弥漫。

“这雨来得真急。”凯风望着廊外白茫茫的一片，轻声道。

几人自然而然地退到一处较为宽敞的连廊下避雨。廊下除了他们，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匆匆跑过。一时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

空气有些凝滞。七人分站几处，彼此间并无熟络交谈。洛小熠与凯风站得稍近，目光偶尔交汇。蓝天画挨着百诺，百诺正静静望着廊檐滴落的水线，形成一串串透明珠帘。东方末独自靠在朱红柱子上，望着雨幕出神。沙曼好奇地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雨丝，子耀则乖巧地站在凯风身侧稍后的位置。

“啧，”蓝天画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她扯了扯被雨气沾湿的袖口，语气带着大小姐惯有的骄纵抱怨，“这雨真是讨厌，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林大侠这排场是大，可惜老天爷不太给面子，哭得比里头那几位姨太太还伤心。”

她这话说得刻薄又随意，却让廊下几人的目光瞬间有了微妙的凝聚。

东方末瞥她一眼，哼笑：“天穹商会的大小姐，还怕这点雨？你们家铺子不是号称‘货通天下，无远弗届’么，没给你备辆不怕雨的马车？”

“雷霆山庄的少主倒是好大的火气，”蓝天画反唇相讥，眼波流转，却没什么温度，“可惜雨太大，火气再盛也得憋着。哦，我忘了，你们家是打雷的，下雨天，确实该收敛点。”

百诺轻轻拉了下蓝天画的衣袖，低声道：“天画，慎言。”

洛小熠也微微蹙眉，开口道：“雨势甚急，诸位不妨稍安勿躁。林大侠新丧，我等在此喧哗，总归不妥。”他言辞端正，挑不出错，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之意。

凯风打圆场：“小熠说得是。这雨来得突然，大家想必都烦闷。我看这林府园林景致不错，雨观也别有一番风味。”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在沙曼身上略一停留。沙曼正看着廊外一丛在雨中摇曳的蔷薇，闻声回头，对他浅浅一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望着雨幕的百诺，忽然极轻微地“嗯？”了一声。她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右手手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月华般的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百诺清冷的脸色，明显凝滞了一瞬。

几乎同时——

洛小熠感觉掌心一热，体内那灼热的火焰力量微微躁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

蓝天画空间感知中，周围稳固的“节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震颤。

凯风觉得腰间玉佩（实则是操控部分“深流”的信物）微微一凉。

沙曼手腕上，一枚隐藏极好的、花瓣状的微型冰晶烙印，传来针扎似的微痛。

东方末体内奔流的雷电之力，无端地、微弱地“噼啪”了一声。

子耀则感到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共鸣脉动，与他自身血脉中的“土”之力隐隐呼应。

七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或低头，或握拳，或凝神，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异动的源头，然后又猛地抬头，视线在雨气弥漫的廊下，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惊讶、警惕、怀疑、探究……种种情绪在七双年轻的眼睛里飞快闪过。

百诺第一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她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腕，指尖轻轻拂过那片似乎已恢复寻常的皮肤，清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其他六人。

“看来，并非错觉。”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哗哗雨声中，“各位，可曾感到自身元力或贴身信物，有刹那异动？”

无人立即回答。气氛陡然紧绷，连廊外狂暴的雨声似乎都退远了些。

百诺并不等待回答，她径直说了下去，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若我所阅古籍无误，此乃上古异术‘同舟锁’生效之兆。以特殊媒介为引，于特定时机、特定方位，将多人之气运、命格乃至部分元力本源，暂时或永久地联结一体。锁成之时，彼此气机交感，祸福……相连。”

“同舟锁？”洛小熠眉头紧锁，他从未听过此名。

“谁干的？”东方末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如电，扫视着廊柱、屋顶、雨幕，仿佛想揪出那个隐藏的设局者，“目的是什么？”

蓝天画也收起了那副骄纵模样，墨绿色的眸子沉静下来，里面闪烁着精明与冷意：“能把我们七个，用这种方式‘请’到一起……呵，好大的手笔。百诺，这锁，怎么解？”

百诺轻轻摇头，月牙项链在她颈间泛着微光：“记载残缺。只知施术条件苛刻，需以极强因果或羁绊为线。解法……未知。或许达成施术者预设之‘目的’，锁链自解；或许……”她顿了顿，“同舟共济，直至一方舟覆人亡，牵连所有。”

“预设的目的？”凯风捕捉到关键，温润的脸上也布满凝重，“将我们七人锁在一起，能达成什么目的？”

沙曼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蔷薇软鞭鞭柄，指尖冰凉：“我们……并不相熟。”

子耀仰起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道：“可是……刚才的感觉，好像把我们连到一起了。”

“目的？”东方末嗤笑一声，傲慢中带着凌厉，“把我们这几个——赤焰城的‘正道之光’，天穹商会的‘骄纵千金’，天机阁的‘冰山美人’，沧澜城的‘温润公子’，北境来的‘商女’，厚土门的‘乖孩子’，还有我——”他指了指自己，“还有我这个‘脾气不好的’，锁在一起？总不会是为了让我们结拜兄弟，行侠仗义吧？”

洛小熠目光沉沉，望着廊外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叶，缓缓道：“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是这样的‘我们’。”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那阳光般的气质下，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隐约浮现，“有人不想看我们各行其是。有人……想把我们推到一条船上。”

“推到一条船上干什么？”蓝天画抱起手臂，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手臂，“去推翻这江湖上那些早就该进棺材、却还扒着利益不肯撒手的老古董们么？”她的话带着惯有的讥诮，却直指核心。

“推翻？”东方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冰冷的锐气，“就凭我们？七个加起来还没人家一个门派长老岁数大的毛头小子和小姑娘？你知道那些‘老古董’背后，盘根错节着多少势力，牵扯着多少人的命根子？”

洛小熠却接口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谁知道呢。但锁已上身，不解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同舟共济……听起来，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

“说得轻巧，”蓝天画挑眉，她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了，“推翻一个都难，何况那么多？这江湖，早就是一锅烂透了的粥，你动一个勺子，扯起来的就是一整张黏糊糊、甩不脱的网。里面的关系复杂得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后面牵扯的可能是几大门派的供奉，几十个家族的生意，几百上千号人的饭碗，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脏事。”她语速快而清晰，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精明与透彻，“牵一发，动全身。我们这艘‘舟’，怕是不够那些暗流下的石头撞的。”

雨，还在下。哗啦啦，仿佛永无止境。

连廊下，七人一时无言。只有百诺腕间那已不可见的“锁”，和彼此心中清晰感知到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命运般的联结，在沉默中嘶嘶作响。

同舟共济，或是……共赴黄泉？

目的为何，设局者谁，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赤焰、雷霆、天穹、天机、沧澜、北境遗孤、前朝血脉……七道原本平行或偶有交错的命运轨迹，被一股强大而莫测的力量，粗暴地拧结在了一起。

雨幕之外，林府的丧乐隐隐飘来，混合着宾客虚伪的哀悼。

而这廊下七人，在湿冷的空气与莫测的命运绑定中，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不属于光明、亦非纯粹黑暗的、复杂冰冷的微光。

低山臭水，终遇“知音”。

只是这“知音”之路，注定遍布荆棘与未知的腥风血雨。推翻老古董？谈何容易。但锁链已成，他们已无退路。

这场始于葬礼的共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