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营,位于王朝西陲重镇“朔风关”外三十里。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旖旎,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土黄色营帐、高耸的木质哨塔,以及在干燥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汗水与金属的气息。风声猎猎,卷着砂砾,吹得营旗呼啦啦作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校场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操练呼喝与兵刃交击的铿锵声。
中军大帐附近的小校场旁,凯风正检视着一队新兵的弓马。他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轻便的灰蓝色劲装,长发依旧利落地束在脑后,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温和,但那双眼睛扫过新兵们的动作时,却锐利如鹰,任何细微的差错都无所遁形。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走来,低声禀报,“营门外来了位公子,自称欧阳零,说是您的故人。”
凯风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对身旁的副将交代了几句,便朝营门方向走去。
营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料子颇佳但已沾满尘土的湖蓝色长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罕见的深蓝色短发,在边塞粗粝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俊朗,只是此刻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一种……仿佛逃离了什么洪水猛兽般的庆幸与狡黠。
看到凯风走来,欧阳零眼睛一亮,立刻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凯风!好久不见!看看我这千里迢迢、不辞辛劳来投奔你的诚意!”
凯风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那个显眼的药箱,语气平静无波:“欧阳零?你不在太医院钻研你的医术,跑我这荒僻军营来做什么?” 两人曾是皇家书院同窗,交情不错,但欧阳零出身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又是太医院首座的得意弟子,前途无量,突然出现在边关军营,实在蹊跷。
欧阳零脸上的笑容垮了垮,做出一副伤心状:“喂喂,凯风,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千里迢迢来陪你,你就这么对我?这朔风关的风沙,都快把我这细皮嫩肉吹裂了!”
凯风不为所动,甚至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边关苦寒,确实不是欧阳公子该待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千里迢迢再回去。毕竟在我这里,除了练兵巡防,确实很无聊,远不如京城繁华,更没有令尊令堂的悉心照料。”
“哎别别别!”欧阳零连忙上前一步,拽住凯风胳膊,脸上的嬉笑收敛,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凯风,凯风大将军,同窗挚友,你总不能对我见死不救吧?我这可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投奔你的!”
凯风抽回手臂,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又闯了什么祸,被欧阳伯父赶出京城了?”
“哪能是闯祸!”欧阳零立刻叫屈,随即又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才凑近道,“是……是我爹娘,他们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偏要逼我和一个叫‘玫’的姑娘成亲!说是世交之女,也是一位医者,家世相当,年龄相仿,正好亲上加亲。”
“世家联姻,门当户对,岂非美事?”凯风挑眉。
“美事?!”欧阳零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一脸心有余悸,“你是不知!我打听过了,那位玫姑娘,传闻中性子……颇为凶悍!医术据说是不错,但动不动就拿银针扎人试药!你想啊,我要是娶了她,往后日子还能过吗?岂不是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热、针尖药罐之中?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起她折腾?我这是出来避避风头,等我爹娘消气,或者那玫姑娘另嫁他人了,我再回去!”
凯风看着他这副夸张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你回去解释清楚,顶多挨顿骂,欧阳伯父伯母总不会真打死你。何苦跑到这苦寒之地?”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欧阳零嘟囔,“我才不回去自投罗网。话说回来,”他忽然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用肩膀撞了撞凯风,“我还真是羡慕东方末那家伙啊,不声不响,居然能娶到一位公主!还是那位‘京城第一美’的宁安公主!啧啧,那日大婚的排场,我在路上都听说了,真是……哎,你怎么就没点动静?你看我,都被逼婚了,你倒好,稳坐军中帐,半点不急。”
凯风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的事,不劳费心。你既然来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我这里,不养闲人。”
“知道知道!”欧阳零立刻拍胸脯,“我这一身医术,正好为将士们效劳!保准……”
他话未说完,一名马夫急匆匆跑来,对着凯风行礼,急切道:“将军,您快去瞧瞧吧!新送来那匹乌云踏雪,是匹难得的烈马,可自打来了营里就一直不吃不喝,精神萎靡,请了营里的兽医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或许是水土不服。可再这么下去,这匹好马怕是……”
凯风点点头,对欧阳零道:“正好,欧阳大医者,展示你本事的时候到了。随我来。”
欧阳零瞪大眼睛:“什么?你让太医院首座弟子、欧阳家的传人,去给一匹马看病?”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
凯风已经转身朝马厩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声音随风传来:“你既是医者,不该一视同仁吗?况且,我说了,我这里不养闲人。你要想留下,就得证明你有用。”
欧阳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凯风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拎起药箱,嘟囔着跟了上去:“行行行,看就看!本公子今日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马’……啊呸!是医术通玄,万物皆可医!”
与此同时,军营另一侧的新兵招募处。
沙曼,此刻是肤色略深、穿着粗布短打、用布条紧紧束着胸、头发全部塞进破旧毡帽里的少年“沙曼儿”,正排在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里。她低着头,尽量让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和脖颈,在有意涂抹的改容膏作用下,显得比寻常女子硬朗些。她心中默念着百诺交代的要点,模仿着周围那些贫苦子弟或江湖浪人走路的姿态和粗嘎的嗓音,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终于轮到她了。负责登记的老兵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问:“姓名?”
“……沙曼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沙哑。
“籍贯?”
“河西郡,林阳县。”这是她早就背熟的一个偏远地方。
老兵在簿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用粗布围起来的简陋棚子:“去左边那个营棚,‘择阅’。通过了,再去右边帐篷登记军籍,领衣物和饷钱。”
沙曼依言朝那棚子走去,心却提得更高。她前面正好有个愣头青,好奇地问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军爷,啥叫‘择阅’啊?”
那士兵是个大嗓门,不耐烦地吼道:“不懂啥是‘择阅’?很简单!进去,脱光了,让军医检查!身上有没有隐疾、恶疮、残疾,是不是真的健壮能打仗!只要身体康健,没毛病,都能通过!磨蹭什么,快点!”
脱光了检查?!
沙曼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她千算万算,想过如何隐藏身份,想过如何应对操练,甚至想过受伤了怎么办,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不愿深想,入伍之初,竟有这样一道关卡!
怎么办?现在转身离开?可离开又能去哪?回京城自投罗网?不,绝不!
她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眼看离那棚子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里面军医粗声粗气的催促和下一个人脱衣的窸窣声,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百诺给的药能改肤色,能暂时改变一点体征,可……绝不可能让人看不出她是女子!
就在她几乎绝望,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冰冷坚硬的银针卷囊,想着是否要冒险用针暂时改变某些体征(但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且极易被精通医术的军医识破)时——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一阵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马蹄声、惊呼声,猛地从马厩方向传来,瞬间打破了新兵登记处的秩序!
沙曼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正狂暴地嘶鸣着,挣脱了缰绳,在马厩前的空地上横冲直撞!马背上,一个穿着湖蓝衣衫、深蓝短发的身影正死死抱着马脖子,被颠得上下起伏,岌岌可危,正是刚夸下海口要“医马兼驯马”的欧阳零!而凯风正带着几名亲兵试图围堵,但那马着实神骏且狂性大发,一时间竟难以靠近。
“我的老天!欧阳零你这笨蛋!” 沙曼听到凯风气急败坏又带着担忧的怒喝。
下一秒,只听欧阳零“啊呀”一声惨叫,竟被那狂躁的烈马猛地甩飞了出去!他手舞足蹈地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电光石火间,沙曼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那是她自幼在靖王府马场摸爬滚打、在父亲麾下将士中练就的本能。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冲了出去,脚下步伐灵动迅捷,几个起落,在欧阳零即将脸着地的瞬间,险险地将人接住,顺势旋身卸去力道。
欧阳零惊魂未定,只觉天旋地转后落入一个不算宽阔但异常稳当的怀抱,鼻尖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军营汗臭的清新气息,他愣愣抬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澈中带着锐气的紫眸(虽然此刻因紧张和伪装显得颜色深了些),一时竟忘了言语。
“小心!” 沙曼低喝一声,因为那匹发狂的乌云踏雪在甩脱欧阳零后,竟调转方向,朝着他们两人站立的位置猛冲过来!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声势骇人!
沙曼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怀里还没回神的欧阳零用力推向旁边安全地带,自己则不退反进,迎着奔马而去!在众人惊呼声中,她看准时机,单手一按马颈,借力腾身,以一个极其漂亮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了光裸的马背上!
没有缰绳,没有马鞍。她只能伏低身体,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手抓住马鬃,另一只手不再试图强力控制,而是轻柔而坚定地、带着某种奇特节奏地,一遍遍抚拍着马颈侧下方某个位置,同时将脸贴近马耳,口中发出低沉而平缓的、安抚性的音节。
那马起初更加暴躁,人立而起,试图将这个新骑手也甩下去。但沙曼像粘在了马背上,随着它的动作起伏,手上的动作和口中的声音却始终平稳。渐渐地,或许是那特殊的安抚手法起了作用,或许是马上之人传递出的镇定感染了它,乌云踏雪狂躁的嘶鸣变成了不耐的响鼻,横冲直撞变成了焦躁的原地踏蹄,最后,竟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依旧呼哧呼哧喷着气,但已不再试图伤人。
整个惊马的过程不过片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捏了把汗。此刻见马被制服,才纷纷松了口气,看向马背上那个略显单薄却异常沉着的新兵“沙曼儿”,目光中已带上了惊奇与佩服。
凯风一直紧盯着整个过程,他阻止了手下上前,直到此刻马匹彻底平静,才缓步走近。他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驯服了烈马的沙曼身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刚才安抚马匹时,那独特而娴熟的手法——手掌抚拍的位置、用力的角度、甚至口中那低沉音调的频率……
“你刚才驯马的法子,”凯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沙曼耳中,“是靖王军独有的‘抚鞍吟’。非亲信精锐,不得传授。你是靖王麾下出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知晓靖王军手段的老兵脸色微变,看向沙曼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审视。靖王镇守北疆,与西大营虽同属朝廷,但派系不同,少有往来。靖王麾下的精锐,怎会突然跑到西大营来应征一个新兵?
沙曼的心猛地一沉,暗叫糟糕。刚才情急之下,用的是从小看父亲麾下将领驯马、自己偷学并改良后最顺手的方法,竟然忘了这手法有来历!她立刻勒住已温顺下来的马,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她低着头,抱拳行礼,刻意让声音更粗嘎沙哑些:“回将军,小人并非靖王麾下。只是……只是小时候在家乡,曾给一位退役的老马夫打过下手,那老马夫自称早年去过北疆,或许是从那儿学来的野路子。小人胡乱用的,让将军见笑了。”
她心跳如鼓,背上已渗出冷汗,祈祷这个临时编造的理由能蒙混过去。同时脑中急转,万一暴露,该如何脱身。
这时,被推了一把、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欧阳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了过来,似乎完全没察觉刚才紧张的气氛,反而笑嘻嘻地拍着沙曼(拍在肩膀上)的肩膀:“好小子!身手不错!临危不乱,有我昔日的几分英姿!哈哈,刚才多谢你啦,不然我这张俊脸可就保不住了!”
凯风淡淡地瞥了欧阳零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对他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十分无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垂首站立的沙曼,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野路子?你刚才入鞍、控马、安抚的手法,一气呵成,可不像‘胡乱用’的。即便是野路子,能练到这般纯熟,也非一日之功。”
沙曼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欧阳零却像是没听出凯风的深意,插嘴道:“哎,凯风,人家好歹帮我制服了惊马,也算有功吧?你就别盘问啦!我看这小子不错,身手好,胆子大,不如就留在你亲兵队里?正好给我当个护卫,免得我再被马摔!”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玩笑和自嘲。
凯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深深看了沙曼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粗布衣服和伪装,看到内里。沙曼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
良久,凯风才移开视线,对旁边的副将道:“此人暂不参与新兵‘择阅’。先带他去登记,按有特殊技艺者处理,军籍暂记,安置到……后勤马匹照料处。观察几日再说。”
“是!”副将领命。
沙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择阅”这一关,暂时是险险避过了。但凯风显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所谓的“观察”,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你,跟我来。”副将对沙曼道。
沙曼连忙应是,又对凯风抱了抱拳,这才跟着副将离开。转身时,她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欧阳零凑到凯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沙曼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怎么,凯风,你看上这小子了?身手是不错,不过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凯风收回目光,瞥了欧阳零一眼,语气平淡:“她刚才入鞍控马那一手,你‘拍马’也赶不上。”
欧阳零:“……” 他俊脸一垮,刚想反驳,凯风已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只留下一句:
“欧阳零,你的马还没医好。若医不好,今晚你就去马厩陪着它。”
“喂!凯风!你有没有人性啊!!!” 欧阳零的哀嚎在风中飘散。
而走远的沙曼,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对话,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自己这步险棋,只是走完了第一步。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总算,进来了。
朔风关的风,卷着沙砾,吹过营帐,也吹动了少年“沙曼儿”额前散落的、一丝未被帽檐完全压住的、深紫色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