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春深。

黄道吉日，天朗气清。整个京城仿佛都浸染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绸与喜气之中。从皇宫到摄政王府的御道两侧，早早净水泼街，红毡铺地，禁军肃立。百姓摩肩接踵，翘首以盼，争睹这桩轰动朝野的盛大婚礼。

公主府内，漪澜殿。

这里已装扮成一片红色的海洋。红绸高挂，红烛摇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甜的合欢花香。铜镜前，蓝天画端坐着，任由宫中手最巧的几位嬷嬷为她梳妆。

大红的嫁衣是内务府倾尽巧匠，耗时数月赶制而成。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翱翔的凤凰与盛放的牡丹，每一针都极尽繁复华丽，在烛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已被小心戴上，正中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垂在额前，两侧凤衔珠串，步摇轻颤。她的长发被尽数绾起，露出优美而脆弱的脖颈线条。脸上傅了珍珠粉，点了绛唇，描了远山黛，平日里明媚张扬的容颜，此刻被盛妆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皇家公主的雍容华贵，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沉静得像两汪深潭，映不出多少喜色。

沙曼和百诺一早就进了宫，此刻陪在她身边。沙曼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妃色宫装，却仍掩不住那股子灵动酷飒，她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嬷嬷为蓝天画贴上最后的花钿，嘴唇抿得紧紧的。百诺则是一身浅水绿衣裙，依旧素净，安静地立在稍后一步的地方，手中握着一个青瓷小瓶，那是她特意为蓝天画调制的、能提神静气的药露。

“好了，公主殿下，您瞧瞧，真是……真是天仙下凡一般！” 为首的嬷嬷退后一步，满脸堆笑地赞叹。

蓝天画望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华美的自己，轻轻眨了眨眼。镜中人亦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鬓边——那里，那枚墨绿色的鸢尾发夹，被巧妙地固定在了沉重的凤冠之下，隐藏在珠翠之间，若不细看，难以察觉。一抹熟悉的幽绿，是她今日浑身璀璨金光中，唯一属于“蓝天画”的印记。

“你们都下去吧。”她开口，声音平静。

嬷嬷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沙曼立刻上前一步，蹲在蓝天画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紫眸里满是担忧和不舍：“天画……”

只喊了一声名字，她的声音就哽住了，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她想起小时候三人偷偷溜出宫玩，想起蓝天画在御花园里笑得没心没肺，想起她们分享彼此最深的秘密和最难堪的处境……如今，她最好的姐妹，就要披上这身华美却沉重的嫁衣，走进那座比皇宫更诡谲莫测的王府，去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豪赌。

百诺也走上前，将手中的青瓷小瓶轻轻放进蓝天画另一只手中，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与坚定：“必要时含服，可定神。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蓝天画低头看着沙曼泛红的眼眶，又抬眼迎上百诺沉静的目光，心中那片冰冷的深潭，仿佛被投入两颗暖石，漾开细微的涟漪。她反手用力握了握沙曼的手，又对百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盛妆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明媚，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既然选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走完。不成功……”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不过就是一死罢了。但我蓝天画，没那么容易死。”

沙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别过脸，用力擦去，再转回来时，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我们天画最厉害了！一定会好好的！等你在王府站稳脚跟，我和诺诺就去找你玩，气死那些看热闹的！”

百诺轻轻拍了拍沙曼的肩膀，目光始终落在蓝天画脸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吉时将至，殿外传来礼官悠长的唱和声。公主该出阁了。

大婚典礼在皇宫正殿举行，极尽隆重。皇帝端坐御座，接受新人叩拜。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在列，场面浩大庄严。

蓝天画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殿中。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她微微垂眸，视线被精美的绣金红盖头遮挡，只能看到脚下延伸的红毯，以及前方不远处，那双属于男子的、穿着玄色金线祥云纹婚靴的脚。

东方末同样身着繁复的玄色金绣婚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旒珠和礼服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桀骜冷硬，多了几分属于新郎的庄重。他伸出手，握住蓝天画递过来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一端，触手冰凉。两人在礼官的唱导下，向御座行礼，向宗庙方向行礼，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每一分表情都恰到好处。东方末的举止沉稳有力，蓝天画的姿态优雅柔顺，任谁看了，都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观礼的人群中，洛小熠、凯风自然在列。洛小熠看着殿中那对新人，尤其是盖头下隐约可见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蓝天画，又瞥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独自站立、神色清冷的百诺，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用手肘碰了碰凯风，低声道：“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凯风温和一笑，目光扫过东方末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了看蓝天画，轻声道：“但愿吧。” 他总觉得，这盛大婚礼的表面下，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难得的是，蓝天画那些同父异母的皇兄皇姐，今日竟大多到场了。已出嫁的长公主蓝柚宁带着驸马坐在前列，看向蓝天画的眼神带着长姐特有的温和与隐隐的担忧。二皇子蓝盛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三皇子蓝盛晞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浮夸的笑容，只是目光偶尔扫过东方末时，会变得幽深几分。四公主蓝皖予和六公主蓝知微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好奇地瞟向新人。五皇子蓝知渝则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淡然模样。蓝淼淼紧紧挨着云妃坐着，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可那笑容僵硬，眼神里的嫉恨几乎要藏不住，死死盯着蓝天画那身耀眼夺目的嫁衣和身边挺拔的东方末。年纪最小的子耀站在皇子队列末尾，小脸绷得紧紧的，棕色的锅盖头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姐姐，满是依恋和担忧。

典礼繁复，终于接近尾声。新人需在宫中完成部分礼仪，再返回摄政王府完成余下仪式。中间有一段短暂的歇息时间，供新人更换部分妆服，也供宾客稍事休息。

偏殿回廊，洛小熠“恰好”遇见了独自凭栏的百诺。他走过去，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轻佻的笑容：“百诺小姐，好巧。今日七公主大婚，你作为闺中密友，想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吧？”

百诺转过身，见是他，微微颔首，态度依旧疏离客气：“小侯爷。公主大喜，自然为她高兴。” 滴水不漏。

不远处的沙曼正和几位相熟的贵女说完话，转头看见这一幕，眨了眨眼，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百诺的手臂，好奇的目光在洛小熠和百诺之间转了转：“诺诺，你什么时候和洛小侯爷这么熟了？” 她可记得，百诺向来对这位名声在外的纨绔小侯爷没什么好印象。

百诺神色不变，淡淡道：“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熟络。小曼儿，我们该去瞧瞧天画那边是否需要帮忙了。” 明显不愿多谈。

洛小熠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对沙曼也点了点头：“沙曼郡主。看来百诺小姐不太想提起与在下相识的过程。无妨，来日方长。” 他话中有话，说完，对二人随意一拱手，便潇洒转身走了。

沙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百诺平静的侧脸，紫眸中好奇更甚，但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另一边，长公主蓝柚宁寻了个机会，将刚刚换下一部分沉重头饰、正在歇息的蓝天画拉到一旁僻静处。蓝柚宁年长蓝天画近十岁，生母早逝，为人宽和，是少数对蓝天画姐弟释放过善意的人。她拉着蓝天画的手，仔细端详着妹妹盛妆下难掩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眼中满是真挚的欣慰与忧虑。

“七妹，看到你能有今日，阿姐真心为你高兴。” 蓝柚宁的声音温柔，“东方世子……无论起因如何，他既肯如此郑重求娶，给你这般体面，望你日后能与他夫妻和睦，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提醒，“只是，阿姐多说一句，摄政王府……并非寻常人家，水比宫里只深不浅。你此去，万事小心，收敛些性子，谨言慎行。若……若真有难处，记得还有阿姐。”

蓝天画看着蓝柚宁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这份来自异母姐姐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她反手握了握蓝柚宁的手，轻声道：“阿姐的话，天画记下了。谢谢阿姐。”

繁琐的宫廷仪式终于结束，新娘被送上十六人抬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凤舆，在震天的礼乐和百姓的欢呼声中，由皇家仪仗与摄政王府迎亲队伍簇拥着，浩浩荡荡前往摄政王府。

王府内的婚礼同样极尽奢华。宴开数百席，宾客盈门，喧嚣鼎沸，直至深夜。

新房设在王府东路的归墨院正房，此处是世子居所，陈设华美精致，却又透着东方末独有的冷硬简洁风格。此刻，满室红烛高烧，鸳鸯锦被，合卺酒摆在铺着红绸的桌上。

当最后一拨闹洞房的宾客被客客气气地请走，新房的门终于被关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闹。方才还端庄坐在床沿的蓝天画，几乎是立刻抬手，用力扯下了头上那顶沉重无比、压得她脖子快要断掉的凤冠，连同那些繁琐的珠钗步摇，胡乱扔在旁边的梳妆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顾形象地向后瘫倒在大红的锦被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脸上的脂粉也腻得难受。

东方末挥退了想要进来伺候的丫鬟，独自走进内室，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那刚刚过门、名义上的世子妃，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嫁衣凌乱，鬓发散落几缕，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因疲惫和汗水有些晕染，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他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嘲：“宁安公主，不，现在该叫世子妃了。你这般模样，可真是……随便。”

蓝天画连眼睛都没睁，有气无力地回道：“本来就是一场交易罢了，世子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再说了，你顶着这么重的头饰，穿着这么紧的衣服，保持微笑端庄一整天试试？我脖子都快断了！你倒是轻松，拜完堂就出去应酬喝酒，你都不知道那个蓝淼淼，还有她那个娘，今天看我的眼神，啧啧，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

她语气里的抱怨和疲惫无比真实，完全不是平日那个明媚张扬或冷静谈判的蓝天画，倒像个累极了、卸下所有防备的普通女子。

东方末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两杯合卺酒，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一杯酒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戏总要演全套。今日之后，全京城都会知道，摄政王世子妃，是世子心尖上的人，风风光光娶进门的。” 他声音平淡，“至于八公主和云妃，她们如何想，与你我无关。”

蓝天画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玄色的婚服衬得面容愈发俊美凌厉，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没有半点新婚应有的暖意。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端起那杯合卺酒，看向他：“说吧，世子殿下，接下来，我们这场戏，该怎么唱？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又能调用你多少资源？”

东方末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与她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目光在烛火中交汇，一个冷静探究，一个疲惫却锐利。

“喝了这杯酒，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归墨院的女主人。” 东方末将酒一饮而尽，声音低沉，“明日敬茶认亲之后，我会给你一部分对牌和人手。至于需要你做什么……不急，你先熟悉王府，站稳脚跟。三皇子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要看到更多实质的东西。”

蓝天画也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让她微微蹙眉。她放下酒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唇边的酒渍，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眼神却彻底清醒过来。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也映照着床上并排而放、却泾渭分明的两床锦被，以及桌前那两个各怀心思、刚刚缔结了最亲密也是最疏远关系的男女。

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在这看似喜庆的新婚之夜，正式拉开了帷幕。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锦绣坦途？或许，只有他们自己，在接下来的每一步博弈与试探中，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