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紫宸殿大朝会。
鎏金龙柱高耸,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皇帝高踞龙椅,听着各部臣工奏报,冕旒后的神情莫测。
临近散朝,一些无关紧要的议题也已议毕,皇帝正欲示意内侍宣布退朝,位列武官之首、一直沉默的摄政王身侧,一道挺拔的身影出列。
暗金色朝服衬得东方末身姿愈发修长挺拔,他手持玉笏,步伐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
“臣,东方末,有本启奏。”
声音清朗,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中。百官的目光霎时汇聚到他身上,带着疑惑与探究。摄政王世子虽已开始参与朝政,但如此正式地在朝会上单独奏事,并不多见。
皇帝目光微动,抬手:“准奏。”
东方末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御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臣,恳请陛下,恩准臣求娶七公主——宁安公主蓝天画。”
话音落下,偌大的紫宸殿,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朝臣,包括上首的皇帝,脸上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仿佛没听清,或者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连东方末身后的摄政王,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恢复平静。
求娶谁?七公主?那个除了“京城第一美”的名头外,在宫中近乎透明、毫无存在感的宁安公主蓝天画?和东方末?那个眼高于顶、连最得宠的八公主蓝淼淼示好都毫不留情面拒绝的摄政王世子东方末?
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有些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哗然。众臣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东方爱卿,你方才说,要求娶哪位公主?”
东方末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回陛下,臣,求娶七公主,宁安公主蓝天画。臣,心慕宁安公主已久,今日冒死恳请陛下,赐下恩典,成全臣一片痴心。”
“痴心”二字从他口中吐出,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和一贯冷硬的做派,违和感简直要冲破殿顶。
“哗——”这下,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连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都忍不住捻须皱眉。
洛小熠站在勋贵队列中,嘴巴微张,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身边的凯风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极为意外。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东方末身上,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宁安?朕记得,你与宁安,似乎并无多少交集。”
“陛下明鉴。”东方末姿态恭敬,语气却平稳坚定,“情之一字,发于本心,无关交集多寡。宁安公主娴雅贞静,才德兼备,臣倾慕已久,只恐唐突佳人,一直未敢表露。近日思之辗转,方知心意难违,故今日斗胆,于殿前陈情。望陛下体恤臣之赤诚,予以成全。” 他甚至还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娴雅贞静?才德兼备?倾慕已久?几个词砸下来,砸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那位张扬明媚、在宫里几乎等同于“小透明”加“小刺头”的七公主,和这几个词……真的能联系起来吗?
皇帝久久不语,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殿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反应。这桩婚事,看似只是世子求娶公主,背后牵扯的,却是摄政王府与皇室的关系,是朝堂势力的微妙平衡。
许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宁安……确是朕的好女儿。爱卿少年英才,亦是国之栋梁。既然你一片诚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以及垂眸肃立的摄政王,最终缓缓道,“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东方末再次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一场震动朝野的求娶,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中,尘埃落定。旨意随即拟就,当庭宣布:赐婚摄政王世子东方末与宁安公主蓝天画,择吉日完婚。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者不绝。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皇宫内外,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京城蔓延。
午后,摄政王府,东方末的书房。
“哐当!” 洛小熠几乎是用撞的推开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神色略显无奈的凯风。
“东方!我的东方大世子!”洛小熠几步窜到书案前,撑着手瞪大眼睛看着正在看书的东方末,“紫宸殿上,你……你真是……你怎么想的?你怎么突然就要娶那个蓝天画了?你俩不是死对头吗?见面不吵就算烧高香了!还‘心慕已久’、‘一片痴心’?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东方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洛小熠拔高声音,“太不可了好吗!全京城谁不知道你俩不对付?你这戏做得也太假了吧?陛下能信?满朝文武能信?”
“他们信与不信,重要吗?”东方末终于放下书,抬眼看着洛小熠,语气平淡,“圣旨已下,便是事实。”
洛小熠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住,转向凯风:“凯风,你听听,你听听!这家伙是不是中邪了?”
凯风温和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东方末:“东方,此事确实突然。小熠也是关心你。毕竟,七公主在宫中境况特殊,你此举……恐怕会引起诸多猜测。”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娶一个无宠的公主,对东方末和摄政王府而言,似乎并无明显益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
东方末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猜测便猜测。我只是觉得,娶个‘京城第一美人’回府,看着也舒心。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她很有趣,不是吗?”
洛小熠翻了个白眼:“有趣?是,有趣到能跟你当庭吵架,有趣到能让你吃瘪!行,你就嘴硬吧!我看你以后怎么收场!” 他算是看出来了,东方末根本不想说真话。
凯风若有所思地看了东方末一眼,没有再追问。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闲事,洛小熠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嘟囔个不停,直到被凯风拉着告辞离开。
送走两位发小,东方末脸上的那点极淡表情也消失了,重新恢复一片冷然。他在书房静坐了片刻,起身,朝着王府后院父母所居的正院走去。
摄政王妃沈氏正坐在小厅里插花,听到通报说世子来了,放下手中的银剪。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气质雍容温和,只是眉宇间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宁静。
东方末行礼后,在一旁坐下。
沈氏打量了几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担忧和不解:“末儿,今日朝堂之事,母亲听说了。你……怎的如此突然?事前也未曾与父王和母亲商量一二。那七公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母亲并非说她不好,只是她性子似乎有些……张扬,且在宫中不甚得宠,你这般贸然求娶,陛下那里……”
“母亲不是也挺喜欢她的吗?”东方末截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年前宫宴,您还赞她琵琶弹得好,人也灵秀。”
沈氏一怔,回想了一下,确有其事。那日蓝天画一曲琵琶确实惊艳,她随口夸了几句,没想到儿子竟记得。“那是两码事。欣赏才艺是一回事,娶妻是另一回事。况且,她的处境……”
“她的处境,儿子清楚。”东方末再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正因如此,或许才更合适。王府已极尽显赫,无需再添一门权势煊赫的姻亲惹人注目。七公主容貌才情皆属上乘,出身皇家,身份足够尊贵,又无强势母族,正可免去许多麻烦。父亲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沈氏看着儿子冷静无波的脸,知道他已经深思熟虑,甚至可能已与王爷通过气。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是……娶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甚至传闻不合的公主?她终究是母亲,难免忧心。
“你可想好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那七公主的性子……”
“母亲放心。”东方末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儿子自有分寸。”
沈氏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又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插好的花,低声道:“既如此……便依你吧。只是,既是要做夫妻,日后还需好好相处。那孩子……也不容易。”
“儿子明白。”东方末垂眸应下。
从正院出来,东方末独自走在回廊下。春日阳光正好,廊外花木扶疏,他却无心欣赏。
京城第一美人?看着舒心?不过是个幌子。
他眼前闪过那日在书房,蓝天画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亮着眼睛与他谈条件的脸。有趣吗?或许吧。至少,比那些千篇一律、矫揉造作的闺秀有趣。
也更大胆,更麻烦。
他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圣旨已下,这盘棋,算是落下了第一子。接下来,该那位七公主,履行她的承诺了。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宁安公主所居的、略显冷清的宫殿内,接到赐婚圣旨的蓝天画,在宣旨太监离开后,缓缓抚过那明黄的绢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锐光。
戏台,已然搭好。
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