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永昌二十三年春，上林苑的桃花开得正盛。

皇家赏花宴，向来不只是赏花。这是京城顶级的交际场，是权势的展台，亦是暗涌的漩涡。王孙公子、贵女名媛云集，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每一句谈笑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个眼神或许都带着权衡。

“摄政王府世子到——长平侯府小侯爷到——镇北将军府少将军到——”

唱名声起，园门处踏入三位风采各异的青年，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为首者暗金长发以玉冠高束，眉峰凌厉，眸色深沉，正是摄政王独子东方末。他步履从容，周身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气场，所经之处，喧哗声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左侧的红发少年洛小熠则笑容灿烂，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与相熟之人点头致意，显得开朗许多。右侧的凯风灰蓝马尾轻晃，眉目温和，气质儒雅，与东方末的冷硬、洛小熠的张扬截然不同。

“啧，东方末这厮，走到哪儿都是这副唯我独尊的派头。”洛小熠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人，“瞧那边，你那位‘死对头’也来了。”

东方末目光未转，只淡淡道：“无聊。”

他所望方向的回廊下，正立着几位贵女。其中最耀眼的，莫过于那暗橙色长卷发的少女。蓝天画今日着一身绯色留仙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花纹，八字刘海一侧，那枚墨绿色鸢尾发夹在春光下流转着幽光。她正侧首与身旁人说话，唇角噙着明艳笑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是不受宠的七公主，依旧是这满园春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身边，站着气质清冷的百诺。米白色短发衬得她肤色如雪，齐刘海下眼眸沉静，一袭月白衣裙，与蓝天画的明媚恰成对比。再旁，是一位紫衣少女，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蔷薇花簪，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同于寻常闺秀的灵动酷飒，正是靖王府郡主沙曼。三人立在一处，低声细语，自成一道风景。

“七皇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比那满园桃花还要惹眼呢。”一道娇柔却略显尖细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位着鹅黄宫装、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一众贵女的簇拥下走来，正是蓝淼淼，年方十四的八公主，生母是正得宠的云妃。她目光扫过蓝天画，尤其在对方发间那枚独特的墨绿发夹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嫉色。

蓝天画转身，笑容无懈可击：“八妹说笑了，今日春光好，姐妹们谁不是人比花娇？倒是八妹这身宫装，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吧？父皇真是疼爱妹妹。”

蓝淼淼脸上得意之色一闪，随即又道：“光有好衣裳有何用？听闻七皇姐箜篌琵琶乃是一绝，可惜今日未备这些。不过……”她眼波一转，看向水榭中已备好的古筝，“恰巧有筝。久闻七皇姐精通乐理，诸般乐器想必不在话下。今日趁此良辰美景，不若请皇姐弹奏一曲，也让诸位领略一下‘京城第一美’公主的才艺，岂不风雅？”

话音落下，四周倏然一静。

众人目光齐聚蓝天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陷阱。公主当众奏乐，若技艺寻常，徒惹笑话；若技艺精湛，则与助兴的乐师舞姬何异？尤其是一位本就地位尴尬的公主。这是明晃晃的贬损与为难。

不少看好戏的目光投来，夹杂着细微的议论。

洛小熠在不远处挑了挑眉，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东方末，声音里带着玩味：“这下有热闹看了。东方，你这位‘死对头’今天怕是要有些麻烦。这位八公主，可是冲着你来的火气？”谁不知蓝淼淼对东方末那点心思，为难东方末公开不对付的蓝天画，简直是一箭双雕。

东方末面无表情，眸光落在蓝天画身上，看不出情绪，只漠然道：“自作聪明。”

另一侧，沙曼眉头微蹙，上前半步，却被百诺轻轻按住了手腕。百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静观其变。

蓝天画脸上明媚的笑容未减，反而更盛。她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那架古筝，又看向蓝淼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谦逊：“八妹这是哪里话。论才艺，皇姐我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闲暇解闷，岂敢在众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倒是八妹你……”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后，才娓娓道：“我前些日子还听云妃娘娘提起，说妹妹为给父皇贺寿，特意苦练了一支《霓裳旋》，舞姿精妙，连教习嬷嬷都赞不绝口。今日这满园芳菲，正需妹妹这般仙姿助兴，方不辜负。妹妹既有心以艺娱宾，不若就此一展舞姿？也让姐姐我，还有在座的世子、小侯爷、少将军们，都开开眼界。”

她语调柔和，甚至带着鼓励，却将“以艺娱宾”四个字轻轻巧巧还了回去，更抬出了云妃和皇帝，一下子把蓝淼淼架了上去。跳舞比起弹筝，在宫廷宴乐中，似乎更近“娱宾”之意。

洛小熠“噗”地低笑出声，对身旁的凯风小声道：“得，看走眼了，这位七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一句话就把火烧回去了。”

凯风温和一笑，目光扫过场中两位公主，低声道：“宫中生存，哪有简单的。八公主步步紧逼，七公主以退为进，都厉害。”

蓝淼淼没料到蓝天画反应如此之快，还反将一军，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她本意是踩低蓝天画，岂肯自己下场作舞？正想强辩，蓝天画却不给她机会。

“况且，”蓝天画笑意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庄重，“父皇常教诲我们，身为公主，德行言功当为女子表率。今日赏花宴，本是君臣同乐、彰显我朝和睦昌盛之景。妹妹若愿献舞，也是一片孝心，为父皇、为太后贺这春禧。想必父皇和太后知晓，也会欣慰妹妹纯孝。”

一番话，扣上了“孝道”和“为君父贺禧”的大帽子，顿时将一场私下的技艺比较，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蓝淼淼若再推脱，倒显得不孝不敬了。

场面一时僵住。蓝淼淼骑虎难下，答应不是，不答应更不是，咬着唇，眼里已浮起委屈的水光，不由自主看向东方末的方向，希望他能说句话。

东方末却连眼风都未扫过去，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八公主，七公主。”

众人看去，是一直静立旁观的百诺。她缓步上前，对二人微微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春日阳气升发，亦是旧疾易感之时。臣女方才观八公主面色，似有肝火浮动、心气微燥之象。此时不宜剧烈运动，恐伤经脉。而七公主前日偶感风寒，虽已好转，但筝音清冽，需凝神静气方能奏好，带病操琴，恐伤神思，亦有损乐韵。”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姿态优雅从容：“此乃臣女用金银花、薄荷等调制的清心露，有宁神静气之效。若八公主不弃，可含服少许。春日宴饮，诸位贵人体康神怡，方是真正的祥和之兆。”

一番话，既给了蓝淼淼台阶下（“不宜剧烈运动”），又全了蓝天画的体面（“带病不宜操琴”），更展现了她“京城第一才女”的精湛医术与周全得体。瞬间将一场可能爆发的公主争执，化于无形，还顺势抬出了“以贵体安康为重”这无可指摘的理由。

洛小熠的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百诺身上。这位丞相嫡女，与他见过的所有贵女都不同。没有刻意的柔媚，没有怯懦的躲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四两拨千斤的智慧。有趣。他嘴角勾起一丝真正的兴味。

蓝天画顺势接过话头，面露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关切：“原来如此。还是百诺妹妹细心。八妹，你可要好生保养，舞艺虽好，也不急在这一时。百诺妹妹的医术是极好的，这清心露你定要试试。”

蓝淼淼有了台阶，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接过瓷瓶，勉强扯出笑容：“多谢百诺姐姐提点，是淼淼考虑不周了。”她瞪了蓝天画一眼，终是带着人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沙曼悄悄松了口气，递给百诺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百诺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无波。

“没趣。”洛小熠耸耸肩，又看向东方末，却发现这位发小的目光，在蓝天画与百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凯风温和道：“这位百诺小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处事玲珑，医术亦通，了不得。”

东方末未置可否，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那枚在春光下闪烁的墨绿发夹，转身朝水榭另一侧走去，丢下一句：

“雕虫小技。”

不知是在说蓝淼淼，还是指蓝天画的反击，或是百诺的解围。

洛小熠笑着跟上去，凯风摇头失笑，也随之离开。

回廊下，蓝天画对着百诺和沙曼嫣然一笑，明媚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沙曼低声道：“这蓝淼淼，越发嚣张了。”

“跳梁小丑罢了。”蓝天画语气轻慢，随即亲热地挽住百诺的手臂，“今日多亏了我们百诺。走吧，那边白芍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

百诺任由她挽着，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宴会继续，丝竹声起，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只有那满园灼灼的春光，照耀着每一张笑脸下深藏的心思，预示着这盛世繁华之下，更多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洛小熠端着一杯酒，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那抹月白色的清冷身影。而东方末独立窗前，望着远处缤纷落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赏花宴，赏的又何止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