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争吵声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门板,也割着杨念琴的耳膜。
“你疯了?供电局那家是二婚!比念琴大八岁!你也好意思开得了口?!”是爸爸的声音,带着机修厂里骂人的粗粝。
“二婚怎么了?人家工作稳定!家里有房有车!彩礼给得足,咱们安安以后上学的钱不就有着落了?”妈妈的声音更尖,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以为我想啊?这死丫头今天敢掰断铅笔,明天就敢爬窗户跑掉!趁早嫁了,还能换笔钱,留着给安安报兴趣班!不然你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
“那也不能卖女儿!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看什么看!谁家闺女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王婕不也嫁了?再说了,那家婆婆刚做完手术,想找个勤快的媳妇伺候着,念琴在家带惯了安安,干活肯定利索!那家还说了,如果能把安安也带过去……”
“带过去?你疯得更彻底了!那是把儿子也卖了!”
“你懂个屁!那是去享福!那家条件那么好,安安过去了就是小少爷!以后上学、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咱们这就是苦熬,去了人家那就是跨越阶级!你这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杨念琴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搂着已经吓醒、正发着抖的杨念安。五岁的孩子听不懂“二婚”和“彩礼”,但他听懂了“把安安也带过去”。
“姐姐……安安不走……”安安把脸死死埋在姐姐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安安要跟姐姐在一起……安安不要去别人家……”
杨念琴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一直以为,父母就算偏心,就算重男轻女,至少还会留一条活路给弟弟。可她错了。在这个家里,孩子不是孩子,是筹码,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女儿可以卖,儿子如果能一起打包卖个好价钱,似乎也不错。
他们根本不爱这两个孩子。对弟弟那点“好”,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男的,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晚年的一张长期饭票。至于女儿?不过是顺便养大、然后换取彩礼的附属品。
家里明明有钱。爸爸是老师傅,妈妈会理财还打得一手好牌,他们甚至还有两套房。可那钱,是他们的命,是给儿子准备的学区房和娶媳妇的本钱,却唯独不是用来给女儿读书的。
杨念琴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他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这个五岁的小叛徒,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是唯一还会因为怕失去她而发抖的存在。
“安安不怕。”她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声音冷静得可怕。那股子从莆田带回来的、属于杨涛的狠劲儿,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块早已消失的星星印记,又摸了摸床头那张弟弟画的画。
走。
必须走。
她不能让弟弟被他们“卖”掉,更不能让自己被推进那个所谓的“供电局”火坑。
杨念琴猛地站起来,把安安放在床上,捂住他的嘴:“安安,别出声。姐姐带你走,我们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不好?”2
这爹妈也太不是东西了
安安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听懂了“走”和“姐姐带你”,用力地点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指。
杨念琴飞快地行动起来。她拉开那个旧的铁皮储蓄罐,把里面的零钱和姑妈给的两百块全部倒出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她把弟弟画的那张画小心折好,也塞进去。然后,她打开衣柜,胡乱抓了几件自己和弟弟的换洗衣服,塞进那个从莆田带回来的帆布包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老单元房在一楼,窗外就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平时堆满了杂物。只要翻出去,沿着巷子跑,就能上大路。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妈妈甚至在拍着桌子数落爸爸没出息。
就是现在。
杨念琴抱起还在抽泣的安安,用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安安,抱紧姐姐的脖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也不要出声,知道吗?”
安安用力点头,小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脖子。
杨念琴深吸一口气,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踩着窗台下的空调外机,吃力地翻了出去。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钻心的疼,但她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把安安往上托了托,背着这个五岁的累赘,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湿滑的巷子往前跑。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帆布包变得沉重。安安在她背上小声地抽泣,热气喷在她的颈窝里。
“姐姐……我们去哪……”安安小声问,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
“去找一个人。”杨念琴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但她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她不知道去莆田的路有多远,也不知道那个少年是否还在家里等她。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
身后,家里的争吵声渐渐被雨声淹没。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就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坟墓,而她背着唯一的亲人,正拼命地从废墟里往外爬。
雨越下越大。
一个背着弟弟、拖着崴伤的脚、在雨夜里狂奔的少女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无比倔强。
帆布包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画和那几张浸了水的钞票,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