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东住进了林小雨的出租屋。
那天晚上,林小雨把卧室让给他,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弟弟说的每一句话。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在这个城市里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林小东站在家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笑着说“姐,等我赚了钱就回来”。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相信未来会很好的光。现在那道光灭了。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点亮。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早饭。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她煮了两碗,卧了荷包蛋,端上桌的时候林小东正好从卧室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是林小雨昨晚在楼下超市买的,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他太瘦了。
“吃饭。”林小雨把筷子递给他。
林小东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就是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林小雨的眼眶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气。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洗旧了的灰色棉被。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可一直没下下来。
“姐。”林小东叫她。
“嗯。”
“那个沈明毅,他是你什么人?”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喜欢他?”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烫得她嘶了一声。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林小东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小雨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什么好东西。每次做了好吃的,林小东总是让给她,说自己不饿。她知道他不是不饿,他只是舍不得让姐姐少吃一口。
现在他吃着她煮的挂面,吃出了山珍海味的郑重。
她不知道这十年他吃了什么。她不敢问。
上午十点,沈明毅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新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他把袋子递给林小东,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说了一句:“先穿着,不够再买。”
林小东接过袋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明毅点点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林小雨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很低,“小东的事,比想象中复杂。”
林小雨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复杂?”
“他用的那个假身份,在系统里是真实的。”沈明毅看着她,“有人给他办了全套的手续——户口本、身份证、社保卡、银行卡。所有的信息都是伪造的,可所有的手续都是真实的。这意味着,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是一个系统。”
林小雨的手指冰凉。
“你是说,有人在政府里也有人?”
沈明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茶几上的水杯,目光很深。
“沈正邦答应自首,可他只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他说,“有些事,他可能也不知道。”
“什么事?”
“谁在帮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小东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袋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每一句都听见了。
“哥。”他开口叫沈明毅。
沈明毅看向他。
“有一个人。”林小东说,“这些年,除了沈正邦,还有一个人经常来仓库。”
林小雨的心提起来。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从来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很久,然后走。”
林小雨和沈明毅对视了一眼。
“长什么样?”沈明毅问。
林小东想了想。
“很高,比你矮一点。很瘦,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脖子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耳根到衣领。”
林小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昨天在仓库里,沈明毅说过,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很高,很瘦。她想起沈正邦说过,这二十年来,他布的局,不只是他一个人。她想起陈越说过,沈正邦身边有一个人,一直在帮他。
那个人,不是方琳。
方琳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另一个人。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从来不说话,走路右腿有点跛的人。一个脖子上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疤的人。
“你见过他几次?”沈明毅问。
林小东想了想。
“很多次。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开始见了。一开始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最近这一年,几乎每周都来。”
“他来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林小东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站在那里看我。看很久。有时候看完了就走,有时候会让人带话给我。”
“什么话?”
林小东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还好吗?’”
林小雨的血液凝固了。
“他每次都问这一句。”林小东看着她,“我一直以为他是沈正邦的人,以为他是用你来威胁我。可现在我才知道,他问这句话,不是因为想威胁我,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是因为那个人,认识她。
不是因为林小东,而是因为她林小雨本人。
那个人来仓库看林小东,不是因为林小东是沈正邦的人质,而是因为林小东是她的弟弟。那个人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沈明毅,也不是沈正邦——
是她。
林小雨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那些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想起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想起陈越说过的话——“沈正邦身边有一个人,一直在帮他。”
她以为那个人是方琳。她错了。方琳只是一颗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戴着口罩和帽子,走路右腿有点跛,脖子上有一条很长的疤。
那个人认识她。知道她有一个弟弟。知道她弟弟在沈氏集团的仓库里。知道她会来找他。算准了每一步,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姐。”林小东叫她,声音里有恐惧,“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小雨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沈明毅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声音很稳,“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雨。
“在这之前,你们俩都不要单独出门。小东先住在这里,我让人在楼下守着。”
林小雨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明毅说,“沈正邦明天去自首。他答应过我,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包括那个人。”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雨前的腥气。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沈明毅并肩站着。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昏黄而孤单。
“明毅。”她叫他。
“嗯。”
“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沈明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离我们很近。”
林小雨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陈越说过的话——“那个在雨里看着你的人”,“那个你每天早上都会看见的人”。她想起那条短信——“我是那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也许每天都见面。也许说过话。也许笑过,打过招呼,在电梯里寒暄过天气。
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像空气,像背景,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绿植。你每天经过它,却从来不会多看它一眼。
可他在看着她。看了很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手机震了。
林小雨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她已经不陌生了。
“你找到你弟弟了。恭喜。”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可他真的是你弟弟吗?”
林小雨的呼吸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林小东。他正低着头,把那袋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侧脸对着她,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她想起那条短信——“脖子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耳根到衣领。”
那个人的疤,和林小东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长度。
这世上会有两个人,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疤吗?
还是说——
林小雨不敢想下去。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