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厅内的喧嚣因方才酒壶落地一事稍稍沉寂,乌拉那拉氏一句温和解围,总算替妍华解了围,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几乎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眼前坐着的是手握她生死荣辱的雍亲王胤禛。
胤禛并未再多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口,清隽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疏离冷淡,仿佛方才那一句斥责不过是随口而出,并未放在心上。嫡福晋见四爷不再追究,便笑着抬手示意众人继续用膳饮酒,宴客厅内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丝竹之声轻缓响起,夹杂着下人轻手轻脚添菜换酒的动静,倒也一派和睦团圆之景。
妍华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众人,恰好对上侧福晋年氏投来的目光。年氏手中捏着银质酒杯,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眸却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直直落在妍华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妍华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帘,装作未曾看见,指尖却悄悄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心中清楚,年氏在府中盛宠正浓,兄长年羹尧又在朝中立有军功,便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平日里也要让她三分。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低阶格格,刚入府便在中秋家宴上出了差错,若是被年氏记恨,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必定举步维艰。想到这里,她更是不敢多动,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双目垂落,盯着面前一方素白的瓷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坐在她身侧的李氏格格,是府中旧人,入府已有两年,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见妍华这般局促不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却又很快掩饰下去,假惺惺地凑过来低声道
李氏格格妹妹不必害怕,四爷素来面冷心热,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会真的苛责于你。
妍华闻言,连忙侧首对她微微屈膝,轻声道谢
妍华多谢李姐姐提点,妹妹年幼不懂规矩,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姐姐关照
语气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骄矜之气。李氏见她这般识趣,脸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随意与她说了两句府中琐事,便又转回头去,与身旁的嬷嬷说笑起来。
宴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菜肴,鹿筋、熊掌、江南新贡的菱角、塞外送来的羊肉,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皆是京中权贵才能享用的珍馐。可妍华却毫无胃口,方才的慌乱尚未平复,只觉得满桌佳肴都味同嚼蜡。直到鼻尖忽然萦绕开一股清甜熟悉的香气,她才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侍女正端着一叠雪白精致的糕点,轻轻放在圆桌中央。
那糕点方方正正,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干桂花,色泽莹润,香气清甜,正是她最爱的桂花糕。
一瞬间,钮祜禄府中母亲亲手做桂花糕的画面涌上心头,鼻尖微微一酸,离家的落寞与陌生环境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自幼便偏爱这一口清甜,母亲总说她是个嘴馋的丫头,每次做桂花糕,都要让她先吃个够。如今入了王府,远离爹娘,能再吃到熟悉的桂花糕,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感。
许是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缕甜香中稍稍放松,许是年少嘴馋难以克制,妍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再也移不开。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胤禛,见他正与身旁的宗室长辈说话,并未留意这边,才鼓起勇气,伸出手,让身后的青禾用小银夹夹了两块桂花糕,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碟中。
青禾动作轻缓,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妍华捧着小小的瓷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桂花的清甜与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与惶恐,让她暂时忘却了王府的规矩森严,忘却了周遭审视的目光,只沉浸在这片刻的甜暖之中。她吃得专注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生怕浪费了这难得的美味,连嘴角沾了糕屑都未曾察觉。
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姑娘这般贪食的模样,既觉得心疼,又暗暗着急,想提醒她擦拭嘴角,却又碍于家宴规矩,不敢随意开口,只能急得悄悄攥紧了手帕。
妍华却浑然不觉,一块桂花糕吃完,又拿起第二块,眉眼微微弯起,像一只偷吃到蜜糖的小兽,纯净又懵懂。她自幼长在深闺,未经世事,虽聪慧通透,却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在熟悉的甜香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
她不知道,在她低头贪食之时,主位上那道原本淡漠的目光,已经悄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胤禛与身旁长辈的谈话早已结束,他并未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众人,却在不经意间,定格在了低头吃糕的少女身上。
烛火摇曳,映得少女脸颊莹白,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吃得专注而认真。一身石榴红的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双丫髻上的金步摇垂着细碎的珠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娇憨灵动。最惹眼的,是她唇角那一点雪白的糕渣,在莹白的肌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像落了一点薄霜,天真又可爱。
胤禛的眸色微微一动,那双素来薄凉清浅的眼眸里,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看着少女毫无心机、专注吃糕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府中女眷众多,嫡福晋端庄持重,年氏美艳张扬,李氏温顺讨好,个个都谨守规矩,小心翼翼,从无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
眼前这个刚入府的钮祜禄氏小格格,倒是与众不同。
他看着她唇角的糕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并非斥责,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苏培盛站在一旁,将自家主子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讶异,却不敢声张,只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宴客厅内依旧笑语盈盈,酒香与桂香交织,可妍华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专心致志地吃着手中的桂花糕,丝毫不知,自己这副贪食的模样,已经被那位素来冷漠的四爷,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也不知,那一点沾在唇角的糕渣,即将成为她半生执念的开端。
直到手中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她才心满意足地轻轻吁了一口气,抬手想要擦拭嘴角,却已经迟了。
一道低沉清淡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席间响起,打破了所有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