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御花园新柳垂丝,海棠开得半坡烟霞。
孙均一身常服立在廊下,手中提着只从宫外市井淘来的志纸鸢——细竹骨精巧,素白纸面描青鸾,翅尖一点朱砂,不似宫中之物,倒带着人间烟火气。他递到赵婧面前,指尖微收,语气淡却藏着细致:“京中孩童都爱放这个,长公主在宫里闷,解解闷。”
赵婧接过纸鸢,指尖抚过平整纸面,眼尾弯起浅淡笑意:“倒是有心,竟还记得本宫素爱这些轻巧玩意儿。”
她持线轴步入芳草丛中,玉手轻扬,纸鸢乘风扶摇而上,悠悠飘向碧空,银线在指尖轻转。孙均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衣袂翻飞的身影上,唇角微不可察柔和几分,一身凛冽杀气,都被这春风化得浅淡。
正玩得舒心,假山石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呜咽,断断续续,在静谧宫苑里格外刺耳。
赵婧手中动作一顿,眉尖微蹙。
清辞当即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厉声呵斥:“谁在那里哭哭啼啼?惊扰了公主,担待得起吗?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瘦小单薄的小太监从假山缝隙里哆哆嗦嗦爬出来,衣衫陈旧,满面泪痕,“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不是故意的,求公主饶命……”
赵婧收了纸鸢,缓步走近,身姿矜贵,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抬起头来。何事哭得如此伤心?”
小太监战战兢兢抬头,眼圈红肿,声音哽咽发抖:“回长公主殿下……奴才的哥哥在御膳房当差,前日被管事逼着用冰水擦洗地砖,从早跪到晚,回来便染上重症风寒,高热不退……求药无门,无人肯管……奴才实在走投无路,才躲在此处哭几声……”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滚落下来:“不止如此……御膳房管事素来苛待奴才们,动辄打骂,还时常克扣月钱,大家敢怒不敢言……”
赵婧听罢,眼底暖意渐淡,覆上一层冷意。她打量小太监一眼,开口问道:“你在哪个宫当差?可有主子?”
“奴才……奴才无门无派,只是在御膳房外围当差,没有固定宫殿……”
赵婧静了一瞬,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你可愿意来长宁宫当差?本宫这里,不苛待下人,不克扣月钱。”
小太监猛地一僵,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声声作响,激动得语无伦次:“奴才愿意!奴才愿意!谢长公主恩典!谢长公主救命之恩!奴才愿一辈子伺候长公主!”
“起来吧。”赵婧抬手示意,转身吩咐清辞,“派人悄悄去御膳房,把他兄长接到长宁宫,请太医好生诊治,务必治好。”
说罢,她望向宫墙深处,声音轻冷,却带着一言九鼎的权柄:“再传我令,让暗卫即刻去查御膳房管事。这些年苛责宫人、克扣月钱、滥用私刑的事,一桩一件,全部查实,报给本宫。”
风再起,纸鸢在天上轻轻摇曳。
孙均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沉沉望着她,低声道:“殿下仁善,却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这些杂事,末将去办便是。”
赵婧侧头看他,眼含浅笑道:“有你在,本宫自然安心。”
孙均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先亲自安排两名亲信亲兵,换上寻常内侍服饰,跟着那小太监去接人。御膳房管事正横行惯了,见来人衣着普通,本想呵斥刁难,可一对上亲兵眼底那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杀气,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缩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人被抬走。
病重的太监被一路悄无声息送进长宁宫偏殿,赵婧早已吩咐备好软榻、暖炉与干净衣被,太医候在殿内,诊脉、开方、煎药,一气呵成,半点不曾耽搁。
那小太监站在殿外,看着兄长终于能躺上暖榻、喝上药,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对着长宁宫正殿方向,默默磕了三个响头。他自此便留在长宁宫,取名小禄,做事勤恳仔细,眼里满是对赵婧的感激。
而另一边,暗卫早已如黑影般潜入宫闱暗处。不过一个时辰,御膳房管事多年的恶行便被一一查清:苛役下人、滥用冰水、私刑打骂、克扣月钱、中饱私囊、甚至勾结宫外商贩贪墨食材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写在密函之上,连夜送到了孙均手中。
孙均坐在灯下,展开密函粗略一扫,眸中寒芒微闪。
他提笔添上几句处置之法,字迹凌厉如刀:恶行昭彰,罪无可恕,先押入内侍省慎刑司,严加审问,牵连者一并处清,再奏报陛下。
密信折好,指尖一弹,便有黑影无声接过,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月色清朗,长宁宫灯火温暖,与宫墙深处那些阴冷龌龊格格不入。
孙均望向那片暖光,唇角微扬。
他护的从来不止大周边疆,更是眼前这人眼底的仁善与明光。
次日一早,整个皇宫都被一道动静震得噤声。
内侍省侍卫直接闯入御膳房,将那名横行多年的管事当场拿下。铁链锁身时,他还在叫嚣着自己有靠山,可当那叠厚厚的罪证摔在他面前,他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宫里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位管事,是撞在了长宁宫的枪口上。
一时之间,各宫管事、掌事太监、掌事宫女,无不收敛气焰,再不敢随意苛待底下人。谁都清楚,长宁宫的长公主赵婧,看似温和,却心有乾坤,背后还有先帝爷的特权,还有手握江山的皇帝赵珩撑腰,谁也招惹不起。
消息传入长宁宫时,赵婧正坐在窗边,看着小禄小心翼翼给兄长喂药。
清辞笑着回禀:“公主,那御膳房管事已经被关进慎刑司,彻查到底,宫里现下都安分了不少,再不敢有人随意欺压下人。”
赵婧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茶杯,淡淡道:“本宫不惹事,也不怕事。宫规森严,容不得这般蛀虫作祟。”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孙均求见。
他一身官服,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步入殿内,目光先落在她身上,暖意微漾:“御膳房一事,已处置妥当,牵连之人尽数清查,不会再有苛待奴才之事。长公主不必再挂心。”
赵婧抬眸看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有你出手,自然稳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温暖而安稳。
一旁,小禄扶着渐渐好转的兄长,对着赵婧与孙均深深一拜。
昨日纸鸢轻扬,飞入云端;今日尘埃落定,宫闱清明。
长宁宫的暖意与威严,自此深深扎在这深宫之中,无人再敢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