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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骑楼灯

我的写作小文

丙午年二月的广州,回南天攥着整座城不放。凌晨三点十七分,海珠区某三甲医院急诊楼的后门,水汽顺着青砖墙面往下爬,在路灯里晕成一层奶白色的雾。

林砚把白大褂的下摆往腰间一系,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鞋帮沾了点碘伏,是半小时前给那个摔断桡骨的外卖员做临时固定时蹭到的。他是XX大学中医专业的实习生,今天轮急诊夜班,这是他熬过的第十七个深夜。

急诊楼的后门对着一条老骑楼街,凌晨三点的街,只剩两家店亮着灯。一家是巷口的“阿婆肠粉”,另一家是街尾的24小时便利店。没有车水马龙,只有珠江的风裹着潮湿的暖意,吹过骑楼的廊柱,带起卷帘门轻微的哗啦声。

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科室群里的消息:“3床家属情绪稳定,暂无需安抚。”他划开屏幕,又按灭,指尖在冰凉的玻璃面上顿了顿。口袋里的热敷袋还带着余温,那是他给一位腰肌劳损的夜班保安做完松解后,对方硬塞给他的,说“后生仔熬夜伤腰,捂着点”。

“靓仔,要加蛋不?”

阿婆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带着粤式普通话特有的软糯。林砚抬头,看见阿婆正端着一个白陶碗,站在肠粉摊的煤气炉边,冲他扬了扬下巴。摊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肠粉碗,旁边靠着一顶印着代驾平台logo的黑色头盔。

代驾师傅正蜷在塑料椅上打盹,手机架在桌角,屏幕亮着,是导航软件的待机界面。林砚认得他,上周凌晨四点,这位师傅送过一个急性阑尾炎患者来急诊,当时还帮着抬担架,衬衫后背被汗水浸得发黑。

“阿婆,我刚吃过盒饭。”林砚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

“盒饭哪有肠粉养人?”阿婆把碗往他手里塞,“刚蒸的,牛肉的,加了点韭黄,不辣。”

白陶碗烫得很,林砚下意识地换了只手端。碗里的肠粉裹着浓稠的豉油,热气混着牛肉的香气,钻进鼻腔里。他坐在代驾师傅对面的椅子上,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没急着吃。

三点四十二分,代驾师傅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接单提示音,短促而尖锐。

师傅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过头盔,连桌上的半瓶矿泉水都忘了拿。“阿婆,钱转你微信了!”他一边往电动车那边跑,一边回头喊。

“慢点开!沿江路的护栏刚修过!”阿婆冲着他的背影喊,又低头给林砚添了一勺蒜蓉酱,“这后生,每晚都来吃一碗,说是跑代驾前垫垫肚子,怕半路低血糖。”

林砚咬了一口肠粉,米浆的软糯混着牛肉的鲜,在嘴里化开。他想起白天在康复科门诊,带教老师说的话:“康复不是治病,是帮人把生活捡回来。”当时他还不太懂,此刻看着代驾师傅消失在骑楼巷的尽头,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忽然就有点明白。

凌晨四点零五分,街尾的便利店店员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热姜撞奶。

“林医生,又熬夜啊?”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荧光绿的工服外套上印着便利店的标志。她把一杯姜撞奶放在林砚面前,“刚煮的,驱寒,回南天湿气重。”

林砚认得她,上个月女孩因为腱鞘炎来康复科做理疗,是他帮着做的超声波治疗。“谢谢,多少钱?”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不用钱,”女孩摆了摆手,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掀开自己那杯的盖子,“你帮我治好了手,我还没谢你呢。再说,你每晚都帮我留意着巷子里的流浪猫,这杯算抵账。”

巷子里的流浪猫有三只,一只橘白,两只纯黑,每晚都会在急诊楼后门的花坛边等着。林砚会把科室里患者没吃完的面包、牛奶留着,晚上出来时喂给它们。

“今天橘白没来。”女孩喝了一口姜撞奶,皱了皱鼻子,“可能是去珠江边捉鱼了。”

林砚看向花坛,果然只有两只黑猫蜷在月季花丛里,缩成两个小小的黑团子。他想起下午在实习手册上写的康复评定记录,那个脑卒中后遗症的老人,今天终于能自己挪动左腿了。一点点的进步,像黑夜里的火星,微弱,却能照亮一小片路。

四点三十分,急诊楼的后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扶着走廊的墙,慢慢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林砚立刻站起身:“陈伯,您怎么出来了?阿姨的吊瓶还没打完吧?”

陈伯是一周前住进急诊观察室的,他老伴突发心梗,抢救过来后,一直需要有人陪护。林砚这几天夜班,总能看到陈伯守在病床边,帮老伴擦脸、喂水,累了就趴在床沿睡一会儿。

“她刚睡着,”陈伯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我出来接杯热水,病房里的饮水机没水了。”他走到阿婆的肠粉摊前,想接热水,却发现暖壶是空的。

林砚把自己手里的姜撞奶递过去:“陈伯,喝这个吧,热的,姜味不重,阿姨醒了也能喝。”

陈伯愣了愣,摆了摆手:“那你喝什么?”

“我还有肠粉呢。”林砚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阿婆做的,可香了。”

阿婆也跟着劝:“伯,拿着吧,后生仔年轻,扛冻。”

陈伯接过姜撞奶,指尖有些颤抖。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老伴年轻的时候,最爱吃姜撞奶,”他低声说,“那时候我们在西关住,每天下班,她都要拉着我去吃一碗。”

骑楼的路灯把陈伯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林砚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康复课上学的吞咽障碍训练方法,明天可以教给陈伯,让他能更方便地给老伴喂饭。

凌晨五点十五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回南天的雾渐渐散了,珠江上的货船鸣起了汽笛,遥远而悠长。

急诊楼里传来护士的呼唤声:“林砚,12床准备做康复评估!”

林砚站起身,把空了的白陶碗递给阿婆:“阿婆,明天再来吃。”

“随时来!”阿婆挥了挥手,开始收拾肠粉摊的工具。

女孩也站起身,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我要补货了,林医生,明天见。”

陈伯已经回到了急诊楼,手里的姜撞奶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林砚往急诊楼走,路过花坛时,那只橘白相间的猫忽然从月季花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小的鲫鱼。它走到林砚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蹲下来,慢慢吃起了鱼。

白大褂的口袋里,热敷袋已经凉了。但林砚觉得,身上暖暖的。

他推开急诊楼的后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分诊台的护士冲他点了点头,病房里传来患者微弱的呼吸声。

凌晨五点的广州,天快亮了。而他的夜班,还没结束。

这人间的深夜,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个个平凡的人,守着自己的责任,挨着自己的疲惫,又在彼此的微光里,撑过一个又一个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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