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二十三度
实验室的空气永远是同一个温度。
二十三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妈妈调好的,说是“最适合人体的温度”。
沈希五年来只知道这一个温度。
她不知道夏天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实验室外面的风景是什么样的?除了白色和蓝色是否还有其他艳丽的色彩?她只知道二十三度——恒温,恒湿,永远不变。
像这个纯白的世界。
白的墙壁,白的灯光,白的制服。一切都是白的。白的让她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分不清自己到底醒着还是做梦。
但这个世界里,有颜色。
妈妈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会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属于她的颜色。
爸爸实验服口袋里,偶尔会冒出几颗彩色的糖果。草莓味的红,柠檬味的黄,葡萄味的紫。
还有允儿姐姐头上的发带。粉色的蝴蝶结,每次跑起来都会一颤一颤的,像一只真的蝴蝶。自己只看过蝴蝶的标本,很漂亮,但是死气沉沉的。
沈希喜欢这些颜色。
她攒了三颗糖。红的,黄的,紫的。揣在兜里,用手捂着,怕掉了。
今天她要送给允儿姐姐。
因为允儿姐姐看起来很难过。
【贰】糖果
沈希跑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人特别多。
多的她有点害怕。
平时只有爸爸妈妈和林叔叔,偶尔有几个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来来回回地走。但今天,整个实验室里站满了人,多到她觉得“糖果够不够分”。
爸爸妈妈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很不好看。爸爸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林叔叔抱着允儿姐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允儿姐姐的脸白白的,像实验室的墙,一点血色都没有。
其他叔叔阿姨们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希能听到一些词:
“风险……”
“别无选择……”
“必须尽快……”
她不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希“好冷。”她小声说。
明明还是二十三度。但她觉得冷。
允儿姐姐看见她,眼睛动了动,但没笑。
沈希跑过去,从兜里掏出那颗最漂亮的糖——紫色的,葡萄味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把糖塞进允儿手里。
沈希“姐姐,”她小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糖果,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允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眼眶红了。
沈希又看看周围的大人们。他们还在说话,还在争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不明白。
为什么大人总是有那么多烦恼?
为什么明明这么多人,却没有人笑?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小小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的一声。
所有人停住了。
都看着她。
沈希有点紧张。但她还是仰起脸,用她五岁的声音,清清亮亮地说:
沈希“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
她一个个叫过去,叫到谁,谁就愣一下。
沈希“那个危险的事情,”她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捏紧兜里剩下的两颗糖,“我可以做吗?”
没人说话。
沈希“可以的话,”她说,“我来。”
【叁】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沈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妈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希希!”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胡说什么?”
沈希被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她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抖,很厉害地抖。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像妈妈平时哄她那样。
沈希“妈妈,”她说,“我不怕。”
妈妈抱得更紧了。
爸爸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沈希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也在哭。
其他叔叔阿姨们都不说话。他们看着沈希,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愧疚”。
允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允儿“希希,”允儿的声音也在抖,“那不是好事情。会很痛的。可能会……可能会死的。”
沈希看着她。
允儿姐姐大她三岁,懂的事情比她多。她说会痛,那就一定会痛。她说可能会死,那就真的可能会死。
沈希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沈希“没事的,”她说,“希希没事的。”
兜里的两颗糖被她捂热了,软软的,有点化了。
她后来想:原来“勇敢”是这种感觉——有点黏,有点甜,还有点化掉了、回不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