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朝夕看着他。
“一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我知道。但为什么?”
赵朝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以为,杀人能救人。”
安燃雪愣住了。
杀人,能救人?
“她是一个将军。”赵朝夕说,“打了三十年的仗。她以为杀了一个坏人,就能救十个好人。杀了一百个,就能救一千个。杀了十万个……”
她顿了顿。
“就能救天下。”
安燃雪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坐在角落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座山,沉默,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成功了吗?”他问。
赵朝夕摇头。
“没有。她杀了很多人,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坏人还是坏人。好人还是受苦。”
安燃雪沉默了。
“那她的答案是什么?”
赵朝夕看着他。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
那天晚上,安燃雪没有睡。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梧桐树。法明走了,来了一个女将军。她的魂火是黑色的,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执念是“想知道自己对不对”。
他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
杀了那么多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对吧?但她说“我以为是他们该死”。她以为自己是对的,以为杀人能救人。她错了,但她是诚实的。
安燃雪想起自己。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杀过人。但他恨过,恨不得陈啸死。如果他有能力,会不会也杀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恨一个人,和杀一个人,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站在河的这边,不知道对岸是什么。
“睡不着?”
安燃雪回头。赵朝夕站在他身后。
“魂不需要睡觉。”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安燃雪想了想。
“在想那个女将军。”
赵朝夕没有说话。
“赵朝夕,”他问,“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吧?以为自己是对的,结果发现错了。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朝夕点头。
“见过。”
“他们最后都怎么了?”
赵朝夕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继续错下去。有的回头了。有的……”
她顿了顿。
“有的在当铺里坐了很久,想明白了。”
安燃雪看着她:“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对错不重要。”
安燃雪愣了:“不重要?杀人也不重要?”
赵朝夕摇头。
“对错是活人的事。死了,就只剩因果。她杀了人,就要承担杀人的果。不管她是对是错,那些人都死了。这就是因果。”
安燃雪沉默了。
他想起法明的师父。他杀了法明全家,养大了法明,最后后悔了。但他后悔了又怎样?那些人还是死了。法明还是被害死了。这就是因果。
“那她来当铺,是想解脱?”他问。
赵朝夕摇头。
“不是解脱。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她这三十年,到底值不值得。”
安燃雪看着角落里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是一种……说不清的可怜。一个人杀了三十年的人,最后发现自己可能错了。她不知道该找谁要答案,只能来一间藏在巷子里的当铺,找一个坐在柜台后的女子。
“赵朝夕,”他轻声说,“你会帮她找到答案的,对吗?”
赵朝夕看着他。
“会。”
安燃雪笑了。
“那就好。”
他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当铺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角落。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她杀了三十年人、死了之后还在找的答案。
安燃雪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但他知道,赵朝夕会找到的。
因为她是赵朝夕。
因为这里是典灵当铺。
因为每一个来这里的魂,都值得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