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燃雪站起来,走到光镜前。妈妈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屏幕上还是他的照片。
安燃雪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他现在不会一看到妈妈就难过了。不是不想了,是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当铺的冷,习惯了赵朝夕的沉默,习惯了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接受任何事。
那天下午——如果当铺有下午的话——安燃雪在翻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翻到一个魂,是个书生,明朝的,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的故事很普通:喜欢上一个姑娘,姑娘不喜欢他,他郁郁而终。但他的魂火旁边,附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此魂来当铺时,问了一个问题:‘你一个人多久了?’”
安燃雪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一个。是个唐朝的将军,战死沙场,执念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士兵。他的魂火旁边,也有一张纸条:
“此魂问:‘你可曾想过离开?’”
再翻。宋朝的词人,一生郁郁不得志,临终前写了一首词,最后一句是“人间不值得”。他的纸条上写着:
“此魂问:‘你可觉得孤单?’”
安燃雪翻了几十个,发现一个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魂问赵朝夕问题。不是关于交易的,不是关于自己的,而是关于她的。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在等什么?”
“你一个人多久了?”
“你不孤单吗?”
每一个问这些问题的人,都被赵朝夕单独标注了。
安燃雪拿着那些纸条,走到柜台前。
“赵朝夕,这些人……”
赵朝夕睁开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条。
“他们都看到了。”她说。
“看到什么?”
“看到我。”
安燃雪愣了一下。赵朝夕每天见那么多魂,每个魂都“看到”她。但她说的是另一种“看到”——不是看到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样子,而是看到她这个人。看到她眼底的空,看到她万古的孤寂。
“为什么他们能看到?”安燃雪问。
赵朝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也是孤独的人。”
安燃雪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孤独的人,能认出孤独的人。
就像他当初来当铺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赵朝夕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也孤独。
“那后来呢?”他问,“那些人问了你问题,你回答了吗?”
赵朝夕点头。
“你怎么回答的?”
“如实回答。”
安燃雪愣了:“如实回答?那你告诉他们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是。”
“他们什么反应?”
赵朝夕想了想。
“有的说‘那我帮你找’。有的说‘没关系,慢慢来’。有的说‘那你比我惨’。”
安燃雪忍不住笑了:“那你有没有遇到特别不靠谱的?”
赵朝夕看着他,似乎在回忆。
“有一个,说要娶我。”
安燃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唐朝的将军。战死沙场,来当铺的时候,看到我,说‘你一个人太孤单了,等我投胎回来娶你’。”
安燃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投胎去了。”
“他回来了吗?”
“没有。”
安燃雪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纸条。
“那你有没有回答过他们的问题?”
“有。”
“怎么回答的?”
赵朝夕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不知’。”
安燃雪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那我帮你找’。”
“有人找到了吗?”
赵朝夕摇头。
安燃雪把纸条放下,看着她。
“那我帮你找。”
赵朝夕看着他。
“你说过了。”
安燃雪笑了:“对,我说过了。所以我会做到的。”
赵朝夕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底,那点光,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