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燃雪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在这间没有时间、没有温度、没有尽头的殿宇里,“多久”这个词本就毫无意义。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玄衣女子,而她也在看他。
不对——她不是在“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过他,投向无尽的虚空。那种眼神安燃雪见过,在急诊室的门口,在殡仪馆的走廊,在那些失去至亲的人脸上。但那些人眼里至少还有悲,而这个女子眼里,什么都没有。
空。
彻底的、万古长存的空。
“你……”安燃雪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雾,“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典灵当铺。”女子说。
声音清冷,像冰层下的暗流,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奇异地落在魂识最深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死了吗?”安燃雪问。
“是。”
“那这里是……阴间?地府?”
女子微微摇头:“不属三界,不在五行。诸天缝隙,混沌之境。”
安燃雪听不懂。他只是一个从小县城走出来、刚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三年的年轻人,没读过多少玄之又玄的书。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混沌之境。
意思就是, nowhere。
他低头看自己。魂体是半透明的,边缘微微发光,那光赤红滚烫,像一团燃烧的火。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能看到手掌上那道小时候摔倒留下的疤——那道疤也半透明了,像印在玻璃上的痕迹。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才能投胎转世。
“我是不是要去投胎?”他问,“要喝孟婆汤吗?我不想喝——我怕忘了我妈。”
说完这句话,他愣住了。
妈。
他想起妈妈的脸,想起她说“妈等你回家”。他现在死了,妈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等不到他的电话,等不到他回家,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警察的通知——
“您的儿子跳楼自杀了。”
不不不,不是自杀!是他杀的!是陈啸把他推下去的!
可是谁会信?
一个被全网黑的“劣迹艺人”,一个签了“洗钱合同”的背锅侠,一个“畏罪自杀”的懦夫——
谁会信他是被杀的?
安燃雪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那赤红的光芒猛地暴涨,像要燃烧起来。
“我不能死——”他喊出声,“我还没报仇!陈啸,赵总,他们还在外面好好的!他们害死我,还要让我背黑锅!我妈以后怎么活?别人会怎么看她?她儿子是杀人犯!是畏罪自杀的孬种!”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回荡,没有回声,只是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雾霭里。
赵朝夕看着他。
这缕魂,魂火炽烈,执念焚心,正是她要收的那种。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他在那里颤抖,看着他的魂火忽明忽暗,看着他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样子——灵魂没有眼泪。
她活了无尽岁月,见过太多这样的魂。
含冤而死的,含恨而终的,执念太深、轮回难消的。他们来的时候,都是这样:愤怒,不甘,委屈,怨恨。有的求她帮忙报仇,有的求她帮忙洗清冤屈,有的只是哭,哭完了,魂火交出来,化作古柜里一缕微光。
但这个,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怕忘了我妈。”
这么多年来,来当铺的魂,求什么的都有。求报仇的,求翻案的,求来世荣华富贵的,求今生夙愿得偿的。
求“别让我忘了妈”的,他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