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雪映污浊

入行两年，安燃雪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娱乐圈的饭局，不是用来吃饭的。

那是个初秋的晚上，陈啸说带他去见个“重要人物”。安燃雪特意换上最正式的衣服——一件三百块的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地点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口没挂牌，进去却别有洞天。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安燃雪看不懂的字画。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大腹便便，手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

“赵总，”陈啸满脸堆笑，“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小安，安燃雪。刚入行，特别有灵气。”

安燃雪乖巧地鞠躬：“赵总好。”

赵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眼睛上。那目光让安燃雪不舒服，像有只黏腻的手在皮肤上爬。

“坐，坐。”赵总拍拍身边的椅子，“小安是吧，来，坐这儿。”

安燃雪犹豫了一下，陈啸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赵总叫你呢。”

他只好坐下。

酒过三巡，赵总的手“不小心”搭在他椅背上，又“不小心”滑到他肩上。安燃雪浑身僵硬，往旁边挪了挪，赵总的手又跟过来。

“小安啊，”赵总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你条件这么好，想不想演男一号？我手里有个项目，投资八千万，男主角还没定……”

安燃雪心跳加速。男一号。八千万的大制作。

“赵总，我……”

“别急，”赵总打断他，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笑，“晚上咱们慢慢聊，我那儿有好茶，可以好好‘谈谈剧本’。”

安燃雪再单纯，也听懂了。

他感觉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凉透。他想站起来，想拒绝，想说我不是那种人。但他看到陈啸在对面冲他使眼色，眼神里是警告，是命令，是“别搞砸了”。

他想起签约那天陈啸说的话：“圈子里有些饭局，你得学会应酬。”

原来，这就是“应酬”。

赵总的手又往他腰上滑。

安燃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总，不好意思，我……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他不敢看赵总的脸，不敢看陈啸的眼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赵总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新人，脾气不小啊。”

然后是陈啸赔笑的声音：“赵总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我回头教训他……”

安燃雪跑出会所，站在深夜的街头，大口大口喘气。

初秋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做不到。

第二天，陈啸办公室。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陈啸拍着桌子，脸涨成猪肝色，完全没了往日的和蔼。安燃雪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像犯错的小学生。

“赵总！那是赵总！手里握着三个大项目的赵总！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的机会，你他妈给我搞砸了！”

“陈哥，我……”安燃雪想解释。

“你什么你？让你陪他喝喝酒聊聊天怎么了？又没让你干什么！你以为这圈子是比谁干净？你干净能当饭吃？！”

安燃雪抬起头，眼眶泛红：“可是他的手……”

“手怎么了？摸一下会死啊？你以为那些当红明星是怎么上去的？人家比你干净？人家比你聪明！人家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安燃雪咬着嘴唇，不说话。

陈啸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小安啊，我知道你单纯，没经历过这些。但这是娱乐圈，不是你想象中的象牙塔。有些事，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赵总今天不高兴，明天就能捧别人。你懂不懂？”

安燃雪低着头：“懂。”

“那下次还这样吗？”

安燃雪沉默。

陈啸等了半天，没等到想要的回答，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出去吧。这个月给你放个假，好好想想。”

安燃雪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陈啸又叫住他。

“对了，那个网剧的续集，本来给你留了角色，现在没了。赵总打了招呼，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

安燃雪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很久没动。

手机震动，是妈妈的消息：“燃燃，最近怎么样？天凉了，多穿点。”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