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界,光阴无岸。
典灵当铺悬于诸天缝隙,不沾凡尘,不属时空,无门无径,却自有魂灵循念而来。
铺内寒玉铺地,雾霭沉沉,不见天日。正中一张紫檀古柜,纹络深沉,似浸过万古风霜。柜上悬一块无字黑匾,唯有赵朝夕触及时,才会隐现金光,凝成四字:典灵当铺。
她是赵朝夕。
无生无死,无来无去。
不知生于何时,不知源于何地,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记忆自始至终一片空茫,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又仿佛上一刻才骤然苏醒。她没有过往,没有因果,不在轮回,不入名册,是诸天万界最诡异的存在。
她是典灵当铺收的第一缕魂。
是仆,亦是主。
当铺择她而生,她依当铺而存。长生是她的刑,孤寂是她的命。她唯一的使命,便是行走万千世界,收取那些魂火炽烈、执念焚心的灵魂——爱到极致,恨到癫狂,痛到彻骨,燃到成灰。平庸之魂,她不屑一顾;凡俗之灵,不入她眼。
此刻,当铺雾霭微动。
一缕微弱却滚烫的魂息,穿透混沌,轻轻落在寒玉地面。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干净,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只是那双眼睛,盛满了绝望、委屈、不甘与滔天的恨意,魂体微微颤抖,像被狂风摧折的烛火。
他是娱乐圈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流量明星。
无背景,无靠山,一腔赤诚闯娱乐圈,以为努力便能出头。他信任经纪人,将所有行程、合约、存款尽数托付,最后却被最亲近的人推入深渊。
经纪人肇事逃逸,栽赃给他;私吞他所有收入,倒打一耙;买水军造黄谣,毁他名誉;断他所有资源,逼他走投无路。最后,男孩被逼到高楼边缘,纵身一跃,魂断当场。
至死,他都背着污名。
至死,他都没等到一句道歉。
满腔赤诚,喂了豺狼。
一身干净,染了污泥。
少年之魂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冰冷的身体,看着经纪人拿着他的血汗钱风光无限,看着全世界都在唾骂他,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将魂体撕裂。
就在魂飞魄散的前一瞬,他听见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落在魂识深处。
“来。”
只一字,便引着他,穿过万千虚妄,踏入了这间无迹可寻的典灵当铺。
男孩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向柜台之后。
赵朝夕静静坐在那里。
一身玄色长袍,广袖垂落,墨发如瀑,肤白胜雪。她容颜极美,却美得没有半分烟火气,眉眼清冷如霜,眼底空茫如雾,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怜,像一尊看尽万古沧桑的神祇,又像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
她没有温度,没有心跳,连气息都与混沌融为一体。
男孩怔怔望着她,眼泪落得更凶:“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赵朝夕声音轻淡,不起波澜:典灵当铺。
“我……我死了吗?”
“是。”
“我好恨……我好冤……”少年魂体颤抖,执念几乎凝成实质,“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
赵朝夕抬眸,目光落在他魂火之上。
炽烈,纯粹,浓烈,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恨意,正是她要的魂。
不平庸,不黯淡,不麻木,不妥协。
是她要的,烈魂。
她指尖轻抬,一缕无形之力缓缓笼罩少年魂体:“你之魂,炽烈可收。入我当铺,我可遂你心愿。恶人得报,污名得洗,真相大白于天下。”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燃起最后一点光:“真的?你能帮我?”
“能。”赵朝夕语气平静,无半分诱骗,“代价是,你的魂。从此,你魂归当铺,再无轮回,永随此间。”
少年一怔。
永无轮回。
永世消散。
可一想到经纪人那张虚伪的脸,想到全网的谩骂,想到父母为他流泪的模样,他所有的恐惧都被恨意压下。
“我愿意!”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只要他们付出代价,我什么都愿意!”
赵朝夕不再多言。
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赤红魂火自少年眉心缓缓升起,纯净、滚烫、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被她轻轻一引,落入紫檀柜中,瞬间消失无踪。
少年的魂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点微光,消散在当铺雾霭里。
而外界。
经纪人罪证曝光,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全网道歉,真相大白;男孩的名字,终于洗清所有污名。
因果了结。
当铺重归寂静。
赵朝夕收回手,指尖微凉。
她收过的魂,千千万万。
有帝王,有仙神,有侠客,有魔头,有乱世红颜,有救世英雄。有大恨,有大爱,有大仇,有大善。凡魂火烈者,皆入她典。
她行走影视、小说、现实、传说,跨越诸天,收魂不止。
长生无尽,孤寂无尽。
她是当铺的第一个魂。
是仆。
是主。
是无始无终的谜。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收尽世间最烈的魂,看尽世间最痛的缘,懂世间所有执念,却唯独不懂自己。
她守着一间当铺,守着万古长生,守着万千魂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界复一界。
她到底在等什么。
到底在找什么。
到底,为何而存在。
混沌无声,寒玉无言。
赵朝夕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下一缕烈魂,已在诸天之外,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