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两点开始下的。
林予正在理书,听见窗外噼里啪啦一阵响,抬头就看见天色已经暗成了傍晚。还没来得及去收门口的牌子,雨就泼进来了——春末的暴雨,又急又猛,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他跑出去把“营业中”的牌子摘下来,已经淋了半身。回到店里擦了把脸,才发现门口那一小块地方还是湿了,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渗。
林予找了条旧毛巾蹲下去堵,堵着堵着,忽然想起那排刚修好的书架。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书架离窗户近,窗框老,之前一下雨就渗水。上次沈喻修书架的时候,他特意指给他看过,沈喻说回头帮你看看,结果一回头就是五天——
五天。
林予愣了一下。
沈喻上次来,是五天前。
那天他修完所有书架,又陪他喂了猫,然后说“明天我还能来吗”,林予说随便你。然后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来。
林予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没去想。
但现在他站在店中间,看着那排书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
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得玻璃砰砰响。林予走过去检查窗框,果然,老地方又开始渗水,顺着墙往下流,快流到书架脚了。
他赶紧去后面找了块塑料布,想把书架盖上。刚盖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林予被吹得眯起眼睛,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
沈喻。
他站在那儿,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滴着水,脚下很快汇了一小滩。但他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个落汤的狗。
“你这儿,”他说,“真好找,全城就这块雨最大。”
林予看着他,手里的塑料布掉在地上。
“你——”
“年假休完了,”沈喻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今天最后一天。本来想上午来的,临时被叫去开了个会,开完就下雨了。”
他说着,打了个喷嚏。
林予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却还在那儿翻工具箱,一边翻一边说:“上次你说的窗框,我今天带了胶和玻璃胶枪,趁下雨正好看看哪儿漏——”
“你疯了吗?”
林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沈喻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予已经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工具箱,放在柜台上。然后他转身进了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直接扔在沈喻脸上。
“擦。”
沈喻接住毛巾,看着他。
林予没理他,又去后面翻出一件自己的旧卫衣,扔过来。
“换上。”
沈喻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件卫衣,笑了。
“你衣服我穿不下吧,你比我——”
“换。”
沈喻不说话了,拿着衣服和毛巾进了后面那个小隔间。林予站在外面,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沈喻打了个更大的喷嚏。
他攥了攥拳头。
过了一会儿,沈喻出来了。他的衣服果然穿不下,袖子短了一截,肩膀那里也绷着,但至少是干的。他拿着自己那身湿衣服,站在那儿,头发还滴着水。
林予看了一眼,又转身进去,拿了条干毛巾出来。
“接着擦。”
沈喻接过来,没擦,看着他。
“生气了?”
林予没说话,走到窗边,继续盖那块塑料布。盖好了,又蹲下去看渗水的地方,水还在流,他伸手去堵,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沈喻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
林予没动。
沈喻伸手把他拉开,自己凑上去看那个漏水的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工具箱里翻出玻璃胶枪和一卷胶带。
“得先把这缝擦干,不然打不上胶。”他说,“有抹布吗?”
林予站起来,去后面拿了条干抹布。回来的时候,沈喻正蹲在那儿,用他刚才给的干毛巾在擦缝里的水。
那条毛巾是林予自己的,浅灰色的,边角都洗毛了。
林予蹲下来,把抹布递给他。
“用这个。”
沈喻接过去,一边擦一边说:“毛巾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
林予没理他。
沈喻擦干那条缝,开始打玻璃胶。他的手很稳,胶枪推得均匀,一边打一边用指头抹平,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以前帮我妈修过窗户,”他头也没抬,“她一个人住,老房子,哪儿都漏。”
林予蹲在旁边,看着他。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但窗框那条缝被胶封住之后,水不再往里渗了。沈喻打好胶,又贴了一层胶带,然后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等干了再把胶带撕掉。”
林予站起来,看着他。
沈喻的脸上溅了几滴玻璃胶,他自己没发现,还在那儿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什么?”
林予没说话,抬手把他脸上的玻璃胶擦掉了。
沈喻愣了一下。
林予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窗外的雨声很大,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予先移开眼睛,转身往柜台走。
“你换下来的湿衣服呢?”
“里面挂着。”
林予进了那个小隔间,看见沈喻的衣服挂在墙上,还在滴水。他伸手摸了摸,湿透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他出来的时候,沈喻正站在窗边看雨。
“衣服干不了,”林予说,“你先穿着我的。”
沈喻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怎么回去?”
林予没说话。
沈喻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儿有伞吗?”
“有。”
“借我一把,我打车回去。”
林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黑伞,递给他。沈喻接过来,没走,又看着他。
“明天我再来,”他说,“把你那些书整整,我看有几排歪了。”
林予点点头。
沈喻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他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
门关上了。
林予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沈喻撑着伞站在路边,正在拦车。雨太大,出租车都有人,一辆辆从他身边过去,溅起很高的水花。他站在那儿,半边身子都湿了,却还在那儿等。
林予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条毛巾,浅灰色的,边角都洗毛了。
他用它擦过沈喻的头发。
林予转身进了小隔间,把那件湿透的衣服取下来,挂在柜台旁边的暖气片上。然后他又站回窗边,看外面那个人。
沈喻终于拦到车了,开门钻进去,伞还没来得及收,车就开了。那把黑伞被风刮得翻了个个儿,孤零零地躺在雨里。
林予看着那把伞,半天没动。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林予出门去捡那把伞,已经被风吹到马路中间,被车压过几回,伞骨折了好几根。他捡起来,抖了抖水,拿回店里,靠在门边。
橘猫来了,蹲在门口叫。
林予拿猫粮出来喂,蹲在那儿看它吃。猫吃两口,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吃。
“今天那个傻子来了。”林予说。
猫没理他。
“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猫舔舔爪子。
林予不说了,就那么蹲着,看猫吃完,看猫舔毛,看猫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猫慢慢走远。
他站起来,转身回店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那把破伞。
然后他把伞拿起来,放进了门边的伞架里。
第二天,沈喻没来。
林予早上开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他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开始理书。理到中午,去后面热了热昨天剩的饭,一个人吃完。下午来了几个客人,买了点书,走了。傍晚橘猫来,他喂了,然后关门。
第三天,沈喻还是没来。
林予站在窗边看那排书架,窗框上的玻璃胶已经干了,他把胶带撕掉,露出里面平整的胶条。手摸上去,滑滑的,很结实。
第四天,有人推门进来。
林予从书堆里抬起头,不是沈喻,是一个快递员。
“林予?签收一下。”
林予接过那个盒子,看了看寄件人,不认识。他拆开,里面是一把伞。
黑色的,崭新的,和他那把被风吹坏的一模一样。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皱皱巴巴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伞赔你。年假休完,被派去外地跟项目了,可能要一个月。回来再去你那儿。——沈喻”
林予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休完”两个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把伞,他拿出来,把旧的破伞收起来,把新的放进伞架。
然后他继续理书。
傍晚橘猫来,他蹲在门口喂。喂着喂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说一个月。”
猫吃完猫粮,舔舔爪子,抬头看他。
林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今天没躲,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那个铃铛,”林予说,“是他给你戴的吧?”
猫的铃铛在夕阳下一闪一闪,上面那几个字刻得很细:予光书店。
林予站起来,看着猫慢慢走远。
他转身回店里,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躺着那张白色的名片,零钱,回形针,那个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把纸条放进去,关上抽屉。
一个月,他在心里数了数。
三十天,或者三十一天。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林予开了灯,那排书架稳稳地立在墙边,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
是那本诗集。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送给同样等待黎明的你。”
林予盯着“等待”两个字,忽然想起那个人站在暴雨里拦车的样子,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在那儿等。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
第二十九天的时候,林予开始算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往对面便利店的方向看一眼。傍晚喂猫的时候,会站在路边多待一会儿。晚上关门之前,会站在门口抽根烟,看着街道尽头。
第三十天,没人来。
第三十一天,林予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那排书架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窗框上的胶条被他摸了好几回,还是滑滑的,很结实。
傍晚喂猫的时候,他又多站了一会儿。
猫吃完猫粮,没走,蹲在他脚边舔毛。
林予低头看它,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住了。
“喂。”
林予转过身。
沈喻站在那儿,背着那个帆布包,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项目提前完了,”他说,“我就回来了。”
林予看着他,没说话。
沈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林予还是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
沈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进去了。
林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猫抬头看他,叫了一声。
“进去吧。”林予说。
猫没动。
林予自己先进去了。
店里,沈喻已经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正伸手摸窗框上的胶条。摸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挺结实。”
林予点点头。
沈喻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
“带了个东西给你。”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柜台上。
林予低头看,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边角磨得毛了,但很新。
他翻开,里面全是手绘的建筑草图。
第一页,是他的书店门口,门口蹲着一只猫,门楣上写着“予光书店”。
第二页,是书店里面,那排书架,窗边的光,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理书的背影。
林予盯着那个背影,认出是自己。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是便利店门口的灯牌,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第四页,是那条街道的拐角,雨中的路灯。
第五页,是一只橘猫,脖子上有个铃铛。
林予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扇窗,窗边站着一个人,正往外面看。窗外在下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痕,看不清外面,但能看出那个人在看。
林予看了很久,抬头看沈喻。
沈喻站在那儿,挠了挠头。
“那个……项目上没事的时候画的,”他说,“画得不好,你凑合看。”
林予低头,又看了看那幅画。
窗边的那个人,是他。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那张白色的名片,零钱,回形针,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皱巴巴的纸条,现在多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林予关上抽屉,抬起头。
沈喻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饿了。”沈喻说,“你这儿有吃的吗?”
林予看了他两秒,转身进了后面。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
“我妈昨天做的。”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喻笑了,走过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他抬头看林予。
林予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进货单。
窗外的天快黑了,店里的灯亮着,把那排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阿姨手艺真好。”他说。
林予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喻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