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
藏兵谷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松烟与药香,谷中风和日暖,溪流绕着青石潺潺流淌。
袁南姝端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案前,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指尖握着狼毫笔,正低头细细批阅着案上堆叠的谷中事务文书,笔墨起落间,尽显沉稳从容。
这是她每日的常态,守着藏兵谷,守着身边唯一的亲人,日子平淡却安稳,她早已习惯了这般岁月。
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动了案上的宣纸边角。
袁南姝下意识地停下笔,缓缓抬眼望去,眸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疑惑。
只见李瑞安快步走了进来,不等袁南姝开口,他便率先出声,“阿姐,那个侯卿又过来找你了。”
袁南姝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眸中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平和:“好,我知道了。”
她眼底的欢喜毫不掩饰,显然对于侯卿的到访,心情格外愉悦。
看着阿姐这般模样,李瑞安心底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酸涩的涟漪。
他强撑着挂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嘴角拉平,只剩下满心的委屈与不甘,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拽住袁南姝的衣袖,声音放软,带着孩童般的恳求:“阿姐,你能不能不要去?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我们一起看看书,或是去溪边走走,就像从前一样。”
袁南姝并未察觉他心底的异样,只当是在他记忆中从小到大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亲人,难免对自己过度依赖,这般黏人也是情理之中。
她放下笔,伸手轻轻揉了揉李瑞安的发顶,语气温柔地宽慰:“安儿,你都已经这般年纪了,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应当明白,阿姐的生活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
“我……”李瑞安张了张嘴,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超越姐弟界限的执念与占有欲,在舌尖打转,可他看着袁南姝温和却疏离的眼神,终究还是怕了,怕自己贸然说出口,会惹得阿姐厌弃,会彻底失去这份仅有的亲近。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满心的憋屈,恹恹地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地回道:“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袁南姝,目光里满是恳切,带着退而求其次的卑微,紧紧盯着她:“那阿姐还如往常一样,早些回来陪我用晚膳可好?就我们两个,像以前每一日那样。”
他死死攥着衣袖,心底暗暗笃定,阿姐向来疼他,这般小小的请求,她必定不会拒绝。
袁南姝看着弟弟眼底满满的期待,原本淡然的脸色瞬间软化下来,心头一软,当即应下:“好,阿姐答应你,一定尽早回来,陪安儿用膳。”
得到承诺,李瑞安才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默默退了出去,只是转身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晦涩的阴霾。
可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深夜。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藏兵谷渐渐被夜色笼罩,星辰爬上夜空,月光洒在庭院里,清冷寂寥。
从袁南姝午后出门,到如今已是子时将至,巷陌间的灯火都已熄了大半,她却依旧没有归来。
以往阿姐出门,归来从未超过戌时,定会准时回来,陪着他一起吃温热的晚饭,和他说说话。
可今日,迟迟不见踪影,这般反常,让李瑞安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化作无尽的焦躁与猜疑。
他早已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孩,男女之间的情意,那些亲密的相处,他或多或少都懂。
阿姐与侯卿独处了这么久,整整一个下午,再加一整个夜晚,他们究竟在一起做什么?
是在谷外的林间漫步闲谈,还是寻了一处雅致之地一同用膳说笑?
是否在不经意间牵手并肩,或是情动时相拥而立?是否……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亲密?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越是深想,心口越是堵得厉害,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疼,酸涩与不甘交织在一起,让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反复臆测,那是他心底最恐惧、最不愿触碰的场景。
李瑞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就守在袁南姝的房门口,先是站着,双腿发麻也不肯挪动半步,后来实在疲惫,便缓缓靠着门板坐了下去。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庭院的入口,就这般痴痴地等着,从暮色沉沉等到夜深人静,从繁星满天等到月光西斜。
夜风微凉,吹得他浑身发寒,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强撑着,直到最后实在抵挡不住困意,才缓缓闭上眼,蜷缩在门前,浅浅地小憩起来,哪怕睡着,眉头也紧紧皱着,满是不安。
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渐渐散去,袁南姝才蹑手蹑脚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来。
她脚步放得极轻,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与心虚,并非有意彻夜不归,实在是昨日与侯卿相处,一时忘了时辰,等回过神来,已是深夜,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答应了李瑞安要陪他用膳,竟彻底失约了。
一想到弟弟满心期待等着自己,她便满心愧疚,不知该如何交代。
可刚走到房门口,一眼便看见蜷缩在门前的少年。
李瑞安靠着门板,身形单薄,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
看着他这副模样,袁南姝心底的愧疚瞬间被心疼取代,所有的心虚都抛在了脑后。
她轻叹一声,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弯腰,轻轻将李瑞安打横抱了起来。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抱起来有些重量,好在她本就是习武之人,抱着李瑞安丝毫不觉得吃力。
袁南姝抱着他缓步走进屋内,全然没有发觉,在她弯腰抱起他的那一刻,原本应该熟睡的李瑞安,紧闭的眼眸之下,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角极轻、极隐晦地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袁南姝将李瑞安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刚想替他盖上锦被,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李瑞安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满满的温柔,轻声唤道:“阿姐,你回来了。”
袁南姝顺势坐在床榻边,看着他,脸上满是歉意,语气诚恳:“嗯,我回来了。昨夜阿姐失约于你,没能陪你用膳,是阿姐不对,你别怪阿姐,好不好?”
李瑞安闻言,刚想轻轻摇头,说着没关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袁南姝的脖颈,视线骤然定格,脸上强装的善解人意与温柔瞬间僵住。
只见袁南姝素白的后颈处,一枚突兀的淡红色吻痕清晰可见,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狠狠扎进了李瑞安的眼底,扎进了他的心里。
此前所有的猜疑与臆想,都只是心底的揣测,是他不敢面对的恐惧,可眼下,这枚痕迹就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瞬间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击得粉碎,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更加强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