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臣!”
一声清喝破空而来,袁南姝身形如电,疾驰而至,瞬间落在李茂贞身侧,动作飞快地将一片薄荷叶送入他口中,化解了茨菇花毒。
李星云脸色骤变,神情瞬间严肃到极致,糟糕!竟然忘了袁南姝这个最大的变数!
按照他的计划,李茂贞被困沼泽这段时间,吸入的花毒早已足够让他陷入沉睡,可袁南姝的突然出现,直接将他所有布局彻底打破!
“还好赶上了。”袁南姝松了口气,转头没好气地瞪了李茂贞一眼,“李星云有一点没说错,你确实太过自负了。”
李茂贞转过身,看向袁南姝的目光瞬间褪去所有冷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轻声道:“有你在,本王便不惧。”
可这份温柔仅仅维持一瞬,他再转头看向李星云时,眼神已变得危险刺骨,杀意凛然,“李星云,这一路上,本王不止给过你一次机会,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既然如此——”
李茂贞抬手,直指姬如雪,声音冰冷无情:“今日,她的命,就当作你冒失的代价,本王收了!”
李星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姬如雪,转身就要突围:“走!”
“别杀她。”
就在此刻,袁南姝身形一闪,拦在了李茂贞身前,硬生生拦下了他的杀招。
李茂贞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他在等一个解释。
袁南姝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能感觉到,你的死劫将至,这一次,你不许再把我支走,我们必须寸步不离!”
李茂贞不以为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放心,殒生蛊,并不在本王体内。”
“什么?!”袁南姝脸色煞白,大惊失色,“你把它藏在了哪里?!”
若是殒生蛊在李茂贞身上,有她在侧,便可保万无一失,可蛊虫不在他体内,一切都变得无法掌控!
没等李茂贞开口回应,一旁的圣童忽然快步上前,“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袁南姝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错愕。
“圣童,参见圣女。”
袁南姝一脸茫然,连忙摆手澄清:“什么圣女?我可不认识你啊。”
“不会错的。”圣童抬头,目光坚定地落在她额心那一点朱红,“圣女额间的朱砂痣,圣童绝不会认错!”
袁南姝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声。
女帝一袭常服,踏雾而来。
天地之间,气氛再次凝固。
李茂贞与女帝,这对血脉至亲,再一次站在了对立面。
而这一次,袁南姝依旧坚定地站在李茂贞身侧,寸步不退。
李茂贞目光清冷,落在女帝身上,缓缓开口:“你,为何而来?”
女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悲凉与了然:“你难道不应该先问我,为何还活着吗。你不问,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死,你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杀我。那一剑,你故意避开了心脏,只是伤及心脉,是为了将你的殒生蛊不知不觉的放进去,对吗。”
李茂贞身躯一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何时知道的?”
“现在。”
“你还真是,我的妹妹啊。”
下一秒,女帝眼神骤然变得决绝,她不闪不避,猛地凝聚全身内力,悍然一掌,狠狠拍向自己的心脉!
“不要!”
李茂贞浑身巨震,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帝,他双瞳之中的异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
女帝嘴角溢出血丝,声音虚弱却无比清晰:“我受伤之后,常常觉得心口处有股滞气没有散去,在雪儿告知我殒生蛊一事之后,我便有了这样的猜测。我就知道,我是对的。”
“我心脉已断,殒生蛊必死——王兄,你活不成了。”
李茂贞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失去生机、开始变得灰暗的双臂,每一寸筋骨都在传来剧痛,他声音艰涩,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不解:“你明知我不愿与你为敌,明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岐国……”
“一统华夏,制霸九州吗?”女帝泪水滑落,“但你走错了路,你是我的兄长,我终究是想要带你回来。”
多年前,在李茂贞还未离开岐国,在女帝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时。
“哥,你快来看我的画,以后啊,我要画下这万里河山,我要画下他们夫妻恩爱,我还要画下父母兄妹与世无争,百姓安居乐业。”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你想画的这些,为兄会帮你实现的。”
“王兄,你可要说话算数,岐国的百姓以后就交给你了,不然,本小姐就弃笔从戎,学那平阳昭公主巾帼不让须眉。”
“你真的要走,为什么?”
“为了岐国。”
“幻音坊怎么办。”
“有你。”
“岐国呢?”
“我走之后,你就是岐王。”
“为王,首先要学会失去,这是我们李家的宿命。你会失去自由,你未来的爱情,甚至生命,你会被禁锢在王座上直到死去。但生而为人许多事不得不为,岐国百姓的命就在我们手中,你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在乱世中承受煎熬吗?”
“我归来时,岐国,就是唯一了。”
……
“不!我没有错!”思绪回笼,李茂贞失控低吼,声音带着不甘与癫狂。
“你错了!”李星云强撑着伤势,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这位曾经的一代枭雄,声音铿锵有力:“宋文通,初去镇州博野军,驻守奉天,以军功升任队长。广明元年,击败黄巢叛军属将尚让,官至禁军指挥使。光启二年,诛杀宦官田令政,护僖宗有功,官拜武定节度使,赐名,李茂贞。光启三年,斩杀叛将李昌符,再救天子性命,加封凤翔,陇右节度使。自此,你屡建奇功,宽仁爱物,保一方百姓平安。可你野心不断膨大,割据势力近达五十州,乱世本已兵连祸结,却因你的一意孤行变得更加千疮百孔。”
李茂贞目眦欲裂,冲着李星云怒吼:“你知道什么!我出走岐国十六年,正是为了结束这乱世!我没错。”
李星云捂着剧痛的胸口,步步紧逼:“是么,龙泉宝盒的秘密只有你和不良帅知道,你难道就没有怀疑。我猜,不良帅也正是利用了你的执念,在他将你支走的这十六年里,你岐国子民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你的至亲之人,乱世求存,进退两难。你本可以做一代明君贤德的兄长,可是现在即便你得到了那所谓的宝藏,又能如何呢?”
李茂贞浑身一颤,所有的疯狂与执念瞬间崩塌。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袁南姝,眼中充满了无助与渴求,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姝儿,他说的...是真的吗?”
袁南姝用力摇头,泪水如暴雨般疯狂坠落,心乱如麻,泣不成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从不告诉我他要做什么……”
另一边,女帝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软软倒了下去,被陆林轩与姬如雪稳稳接住。
袁南姝则缓缓蹲下身子,将气息微弱的李茂贞轻轻抱入怀中。
女帝望着眼前即将油尽灯枯的李茂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你把殒生蛊放在我这,是因为你笃定这些人不会杀我取蛊,更笃定我不会用自己的命去跟你换。但你忘了,王兄,从小你说东,我就偏要往西啊。”
一滴泪水滑落,李茂贞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姝儿,守护好...岐国。”
话音落下,山风呜咽,云雾低垂。
一代枭雄的执念,终在至亲的决绝与血泪中,彻底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