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博从一场荒唐的梦中惊醒时，凌晨三点的月光正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跳出来。空调明明开着，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喉咙发干。

梦里——他不敢细想那个梦。

只记得苏晓穿着今晚那件白衬衫，靠在厨房料理台边，对他笑。然后场景一转，她伸懒腰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腰线，在梦里被无限放大，白皙，纤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记得梦里的自己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片肌肤时——

然后他就醒了。

“我靠。”展博低声骂了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滚烫，耳朵更烫。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渐渐平复，才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房间里熟悉的陈设：书桌、电脑、书架，还有书架上那个小小的宇航员模型——那是林宛瑜去米兰前送他的。

展博的视线落在那模型上，忽然愣住了。

过去几个月，每次看到这个模型，他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闷痛。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喜欢一个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动，也是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宛瑜去米兰那天，他在机场目送她过安检，回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飞走了。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模型，心里很平静。

没有痛，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多少怀念。就好像在看一件普通的旧物，上面蒙了层薄薄的灰，需要擦一擦，但也仅此而已。

展博的呼吸渐渐放缓。他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画面。

苏晓搬进来那天，被误认为是相亲对象时，她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

她在客厅加班到深夜，台灯的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

流星雨（雷阵雨）那晚，在帐篷里，她头发微湿贴在脸颊，眼睛在手机光下亮晶晶的样子。

今晚，她看他解说游戏时专注的眼神，她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她凑近听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的触感。

还有——展博的喉结滚了滚——她伸懒腰时，衬衫下摆滑上去，露出的那一小截腰线。白得晃眼，在客厅的灯光下，像瓷器，又像月光。

“完了。”

展博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木头。他只是反射弧长了点，在感情上尤其迟钝。但再迟钝的人，在做了那样一个梦，醒来后脑子里全是一个人的身影，而曾经刻骨铭心的前任竟然变得模糊时，也该明白了。

他喜欢上苏晓了。

不是对漂亮异性的正常欣赏，不是室友之间的普通好感。是喜欢，是心动，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纠结，是看见她会紧张，看不见她会想念，是她随口一句话他能反复琢磨半天的那种——喜欢。

展博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时间的刻度。

他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说“下次一起玩”的时候？是雷阵雨那晚在帐篷里，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的时候？还是更早，她搬进来第一天，对他笑着说“你好，我是苏晓”的时候？

他不知道。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开关，而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烫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展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茉莉花香——和苏晓头发上的味道一样。他这才想起来，上周洗衣液用完了，他去超市买，鬼使神差地选了茉莉花味的，就因为某天在电梯里，闻到苏晓头发上有这个香味。

“我真是……”展博闷闷地说，不知道是在骂自己傻，还是在笑自己迟钝。

他又想起今晚苏晓说“说定了”时的笑容。她说周末可以一起玩游戏，就当放松。

周末。还有三天。

展博忽然觉得，这三天变得无比漫长。他想现在就起床，去敲苏晓的门，问她要不要现在就开始玩——当然不可能，凌晨三点，她会把他当神经病。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着该怎么自然地约她，一会儿又担心她只是客气一下，并不是真的想和他玩。一会儿回忆梦里的片段，脸又开始发烫，一会儿又唾弃自己居然做这种梦。

最后，他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他的德鲁伊号还停留在上次下线的地方。展博操控着角色在游戏里漫无目的地跑图，脑子里却在想：苏晓以前玩什么职业？她喜欢PVP还是PVE？她操作怎么样？我要不要故意让让她？不行，那样太明显了。可是万一她玩得不好，我赢得太轻松，她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他越想越乱，干脆退出游戏，打开文档，开始列“本周末游戏规划”。

1. 先带她做日常任务，熟悉操作。

2. 打几个简单副本，看看她适应情况。

3. 如果她玩得好，可以试试竞技场。

4. 如果她玩得一般，就带她看风景，游戏里几个地图的夜景不错……

写到第四条，展博停下来，看着“看风景”三个字，耳朵又红了。

看什么风景。你就是想跟她单独待着。

他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然后更慌了。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晨光取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展博一夜未睡，眼睛里有点血丝，但精神异常亢奋。他关掉文档，又检查了一遍电脑配置，确保周末不会出任何技术问题。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女生第一次玩XX游戏应该注意什么”、“如何自然地教女生打游戏”、“游戏里哪些风景点适合拍照”……

等胡一菲起床准备晨跑，推开展博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弟弟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标签，从游戏攻略到“如何判断女生是否对你有好感”，手边摊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展博，你一夜没睡？”胡一菲皱眉。

展博吓了一跳，猛地合上笔记本：“没、没有！我这就睡！”

“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胡一菲走过来，想摸他额头。

展博躲开：“没有！我就是……有点热。姐你快去跑步吧，我再睡会儿。”

他把胡一菲推出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看着那个宇航员模型，伸手拿起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灰。

“对不起啊，宛瑜。”他轻声说，“我要往前走了。”

他把模型放回书架，不过这次，放到了最里面一层。

转身时，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带着期待的光。

他喜欢苏晓。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深夜里悄悄发芽，现在已经在心里长成了一棵小树，枝繁叶茂，再也无法忽视。

他怕吗？怕。苏晓那么优秀，漂亮，聪明，工作好，而他就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有点宅，有点呆，前一段感情还以失败告终。

但他更怕的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这样看着她，然后某天她搬走了，或者有了别人，他一定会后悔。

“那就……试试看吧。”展博对自己说。

先从周末一起打游戏开始。

先从朋友开始。

一步一步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脑子里不再是一片混乱，而是清晰地浮现出苏晓的脸。她对他笑的样子，她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展博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窗外，天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而陆展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一次，他要好好喜欢。

午夜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