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下得比荒坡早,鹅毛似的飘了一整天,把未名湖冻成了面镜子。林晚秋裹着王秀莲缝的厚棉袄,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笔尖在信纸上划过,墨水洇开的痕迹里,全是对家的念想。
“妈,北京的雪很大,比咱荒坡的雪软,落在身上不扎人。食堂的窝窝头没有家里的甜,我总想起你蒸的白面馒头,就着腌菜吃,香得能多吃两个……”
她写得慢,字里行间都带着犹豫——上次写信说想给荒坡寄新麦种,林建国回信说“家里的麦够吃,别乱花钱”,可她在图书馆翻了半月的农业书,知道那改良种能让亩产再提一百斤。
“爸,我在学校的实验田看了新培育的麦种,穗子比咱的高产种还饱满。我托同学买了两斤,寄在包裹里了,开春试试种在荒坡最肥的那片地,要是成了,咱队上都能换……”
正写着,宿舍的同学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个包着厚布的包裹:“晚秋!你的包裹,从老家寄来的,还冒着热气呢!”
包裹拆开,一股熟悉的麦香涌出来——是王秀莲烙的芝麻饼,用棉絮裹着,还温乎;还有一小袋炒得焦黄的南瓜子,是林建国亲手炒的,壳上带着点焦糊味;最底下压着封信,是小军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姐,桃树我每天都浇水,王奶奶说冬天不用浇太多,我就三天浇一次。爸教我翻地了,我能挥锄头了,就是有点沉。周知青放假回省城了,临走前给我留了本算术题,我都做完了,等你回来检查。对了,张婶家的小花也想认字,我教她写‘人’字了……”
林晚秋咬着芝麻饼,饼里的芝麻硌着牙,香得让她眼眶发烫。她突然想起临走前,小军趴在桃树下,说要等她回来吃新桃——原来这半年,他真的每天都在惦记那棵树。
寒假回家时,火车刚到县城,就看见林建国和小军等在站台上。林建国穿着她寄回的新棉袄,肩膀挺得笔直;小军高了半头,背着她买的新书包,见了她,扯开嗓子喊“姐”,声音比夏天的蝉鸣还亮。
荒坡的雪还没化,可桃树下的土已经松了——林建国说,是小军每天用小铲子扒开雪,给树根透气。“你看这芽苞,”林建国指着枝条,眼里的光比雪还亮,“比去年鼓得早,开春准能多结两筐桃。”
王秀莲在灶房忙得团团转,锅里炖着鸡汤,蒸笼里冒着白面馒头的热气。“你寄的麦种我跟你爸试种了半分地,”她往林晚秋碗里夹鸡腿,“刚冒芽,比队上的麦种壮实,老李头来看了,说要跟咱换种。”
小军凑过来,献宝似的拿出个作业本:“姐,你看我写的字!周知青说我能当小先生了,开春他回来,就教我和小花念初中课本。”
作业本上的字整整齐齐,最后一页画着棵歪歪扭扭的桃树,树下站着四个人,一个高个的是爸,一个扎围裙的是妈,一个背着书包的是他,还有一个梳着辫子的,旁边写着“姐”。
林晚秋摸着画,突然有了个主意。“爸,妈,”她放下筷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开春我想在荒坡盖间小教室,就用咱挖出来的旧木料,让小军当小先生,教队上的娃认字——我在北京图书馆借了好多课本,都能给他们用。”
林建国吧嗒着旱烟,没说话,却往灶里添了块柴;王秀莲的眼圈红了,抹了把泪,笑着说:“好啊,我给娃们缝书包,就绣上桃花,跟你的一样。”
开春的风刚吹软荒坡的土,盖教室的事就动工了。队上的人都来帮忙,张婶送来了新蒸的窝窝头,二姑带着张强来搬石头,连队长都扛着锄头来平整地基。林晚秋拿着尺子放线,小军跟在她身后,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教室”两个字。
新麦种的那半分地长得最旺,绿油油的麦叶在风里晃,比旁边的麦垄高出半指。林建国蹲在麦垄边,摸着麦穗,嘴里念叨着:“这学问真能当饭吃,晚秋读的书,没白读。”
教室盖好那天,正好是桃树开花的日子。粉白的花瓣落在新糊的窗纸上,像撒了层雪。林晚秋把从北京带回来的课本摆在土坯搭的课桌上,小军背着新书包,站在讲台前,学着先生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学‘天’和‘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娃们的脸上,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落在窗外的桃树上。林晚秋看着这一切,突然明白——原来远方不在别处,就在这荒坡的土里,在娃们认的字里,在桃树年年绽放的花里。
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从荒坡到北京,再从北京回荒坡,就像桃树的根,扎得越深,长得越旺。而这日子,会像这新麦,一茬接一茬,结出越来越饱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