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灶王爷像刚贴好,浆糊还没干透,王秀莲就踩着板凳往灶台上摆糖瓜,糖瓜的甜香混着灶膛的烟火气,在屋里绕了个圈。“可得把灶王爷的嘴甜住,来年保咱全家平平安安,庄稼长得旺。”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写春联,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墨汁是用烟灰调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五谷丰登”四个字虽不规整,却透着股子扎实的喜兴。“妈,今年咱有白面馒头吃,有新衣裳穿,灶王爷看了准高兴。”
“可不是嘛。”王秀莲擦了擦糖瓜上的灰,眼睛瞟着墙角的木箱——箱子里藏着卖菜攒的钱,还有给小军扯的新布,给林建国做新鞋的鞋底,连二姑家都分了两斤白面,“往年这时候,锅里就剩点玉米糊糊,今年……”她声音顿了顿,眼圈有点红。
林建国扛着半扇猪肉进门,是队上分的年肉,肥膘厚得能透光。“队长说咱荒坡的麦长得好,给咱多分了二斤!”他把肉挂在房梁上,钩子“吱呀”晃了晃,“今晚包饺子,让小军吃个够!”
小军从外面疯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冻梨:“姐!张婶给的,说冻透了才甜!”他凑到春联前,指着“丰”字喊,“这字我认识!周知青教过,像长着穗子的麦!”
林晚秋笑着把冻梨揣进他怀里:“快去洗手,晚上吃饺子,给你包个糖馅的。”
包饺子时,王秀莲突然想起啥,从箱底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之前挖的银镯子和铜钱,被擦得锃亮。“这些换了怪可惜的,留着给晚秋当嫁妆,或是给小军娶媳妇用。”
“妈,还早呢。”林晚秋的脸红了,捏饺子的手却更有劲了,“等我考上大学,挣钱给你们买金的。”
林建国笑得直咳嗽:“咱庄稼人不求金的银的,只求你们姐弟俩有出息,比啥都强。”
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在炕桌旁守岁,小军趴在林建国腿上数压岁钱——是林晚秋用卖菜钱换的毛票,凑了个整,用红纸包着。“姐,我把钱存起来,买更多课本。”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眼睛亮得像灯笼。
林晚秋翻开《数理化通解》,借着煤油灯的光做题,小周批注的地方被她标上了红圈,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天上炸开,把荒坡的雪照得通红。
大年初一的雪刚停,林晚秋就拉着小军去荒坡。桃树苗上的雪化了大半,枝条上的芽苞鼓得更圆,用手一摸,竟有点软。“姐,它们是不是要发芽了?”小军扒开树根的麦秸,露出底下的黑土,“这土好香啊,像咱种的菜。”
“是春天要来了。”林晚秋望着远处的麦田,雪下隐约透出点绿,“等雪化透,麦子就该返青,菜苗能收一筐,桃树苗也该冒叶了。”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开春先送一筐新菜去供销社,换点细粮;接着把麦种选好,赶在队上前面播种;等桃花开了,让小周来看看,顺便问问高考的事;她自己得抓紧复习,初中课本快啃完了,得赶紧借高中的……
风里已经带着点暖,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林晚秋牵着小军的手往回走,脚印留在雪地上,像串歪歪扭扭的诗。她知道,这年关的甜里,藏着的不光是饺子和压岁钱,还有开春的盼头——盼着麦返青,盼着桃发芽,盼着课本里的字长成路,领着他们往更亮的日子走。
到家时,王秀莲正晒被子,阳光透过雪照在被面上,暖得人想打瞌睡。“你们看!”她指着墙头喊,“迎春花开了!”
墙缝里,几株鹅黄的迎春花正探出头,花瓣上还沾着雪,却开得热热闹闹。林晚秋突然想起小周说的话,开春桃花开了,他就来补课——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