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庭知道这件事，比林清雾预想的要快。那天傍晚，紫儿没有来。林清雾坐在槐树下，从夕阳西沉等到月亮升起，院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茶泡了又凉，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不急，只是等着。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紫儿还是没有来。林清雾照常去镇上帮人写信，照常去河边打水，照常浇竹子。她没有去找紫儿，因为紫儿说过，她每天都会来。她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林清雾知道。

第三天夜里，林清雾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推，是撞。来人很急，连门都来不及好好开。她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紫儿，是绿儿。她穿着绿色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林姐姐，紫儿被抓回去了。”绿儿的声音发颤，“大姐告诉了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派人把紫儿带走了。关在天牢里，谁也不让见。”

林清雾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绿儿走过来，抓住她的手。“林姐姐，你想想办法。紫儿她……她不能待在那里。那里又黑又冷，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她的手很凉，比林清雾的手还凉。林清雾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我能做什么？”

绿儿愣住了。她看着林清雾，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可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能帮忙。你是散仙，不归天庭管。你……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走到槐树下，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绿儿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

“林姐姐，你不愿意？”

林清雾看着她。“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

绿儿低下头。“至少……至少让她知道，有人在外面等她。”

林清雾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月亮升到头顶，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

“天牢在哪里？”她问。

绿儿猛地抬起头。“你愿意去？”

林清雾点点头。“去看看。”

绿儿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带你去。”林清雾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绿儿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清雾跟在后面，不急不躁。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两人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穿过一片又一片桃林。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到天目山脚下，绿儿停下脚步。“林姐姐，从这里上去，就是南天门。我不能上去。大姐她们都在上面，被王母娘娘看着。你一个人去。”

林清雾点点头。“你回去。”

绿儿看着她。“林姐姐，你小心。”

林清雾看着她。“嗯。”绿儿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林姐姐，你一定要把紫儿带回来。”林清雾没有说话。绿儿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林清雾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南天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光芒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山上，一片金黄。她抬脚，往上走。

路很窄，两边是松柏，苍翠欲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南天门。门很高，很宽，通体金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门两侧站着两排天兵，金甲长枪，威风凛凛。看到林清雾，为首的天将上前一步，拦住她。

“站住！什么人？”

林清雾看着他。“散仙林清雾。求见王母娘娘。”

天将打量着她。“王母娘娘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白衣，她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天将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天兵，又看着林清雾。

“你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走进南天门。林清雾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金色的门。门很高，很厚，上面有铜钉，一颗一颗，排列整齐。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等着。

过了很久，天将出来了。“王母娘娘让你进去。”林清雾点点头，走进南天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白玉台阶，台阶两侧是云海，翻涌不息。远处是琼楼玉宇，金光万道。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庭中回响。

凌霄殿。王母娘娘高坐在上首，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面容威严。两侧站着仙女和天将，殿内一片肃静。林清雾走进殿中，在大殿中央站定。

王母娘娘看着她。“你就是林清雾？”

林清雾点点头。“是。”

王母娘娘打量着。“你要见紫儿？”

林清雾看着她。“是。”

“为什么？”

林清雾想了想。“答应了。”

王母娘娘愣了一下。“答应了？答应了谁？”

林清雾看着她。“紫儿。”

王母娘娘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很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紫儿犯了天规，关在天牢。你是散仙，不该插手天庭的事。”林清雾点点头。“我知道。”王母娘娘看着她。“知道还来？”林清雾看着她。“答应的事，要做。”

王母娘娘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她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人。有人求她，有人怕她，有人奉承她。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好像她的威严、她的身份、她的权力，都与她无关。

“你不怕？”王母娘娘问。

林清雾摇摇头。“不怕。”

王母娘娘看着她。“为什么？”

林清雾想了想。“怕也没用。”

王母娘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她对身边的天将说。“带她去见紫儿。一刻钟。”林清雾看着她。“多谢。”天将走到林清雾面前。“跟我来。”林清雾跟在他身后，走出凌霄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层层台阶，来到一座黑色的殿前。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天将打开锁，推开门。“进去吧。一刻钟。”

林清雾走进去。殿内很暗，只有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墙上，影子忽大忽小。紫儿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清雾，她愣住了。

“林姐姐……”

林清雾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紫儿瘦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她的衣裳还是那件淡紫色的，可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紫儿的声音哑哑的。

林清雾看着她。“来看你。”

紫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林清雾。“林姐姐，我好怕。”

林清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怕什么？”

紫儿低下头。“怕再也见不到他了。怕他找不到我，会着急。”她抬起头。“林姐姐，他会不会忘了我？”

林清雾看着她。“不会。”

紫儿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清雾想了想。“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只是握着林清雾的手，紧紧的。

“林姐姐，我想回去。我想见他。”

林清雾看着她。“那你就回去。”

紫儿愣了一下。“可王母娘娘——”

“你王母娘娘不是你。”林清雾打断她。

紫儿看着她。“林姐姐，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清雾看着她。“说了你听吗？”

紫儿低下头。“听。可听了，做不到。”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松开紫儿的手，站起身。“紫儿，路是你自己的。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你心里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紫儿抬起头，看着她。“林姐姐，你陪我好不好？”

林清雾看着她。“陪你做什么？”

紫儿想了想。“陪我回去。回去见他。”

林清雾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得那盏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跳动。“好。”她说。

紫儿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现在就走。”

林清雾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天牢。门口的天将愣住了。“你们——”林清雾看着他。“王母娘娘说了一刻钟。还没到。”天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看着她们走远。

月亮很好，照在回廊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林清雾走在前面，紫儿跟在后面。风吹过，带起她们的发丝。

“林姐姐。”

“嗯。”

“你刚才跟王母娘娘说了什么？”

林清雾想了想。“说了该说的。”

紫儿看着她。“你不怕她生气？”

林清雾想了想。“不怕。”

紫儿看着她。“为什么？”

林清雾看着天上的月。“因为她说了一刻钟。还没到。”

紫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加快脚步，走到林清雾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到南天门的时候，天将拦住了她们。不是刚才那个天将，是另一个，脸更黑，眼神更冷。

“王母娘娘有旨，紫儿不能离开天庭。”

紫儿的脸色白了。林清雾看着那个天将。“王母娘娘说了一刻钟。一刻钟还没到。”

天将看着她。“这是新的旨意。”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白衣。她看着那个天将，天将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冷，像是冬天的冰。她的眼睛很淡，像是春天的水。

“让开。”她说。

天将没有动。“你敢抗旨？”

林清雾看着他。“让开。”

天将握紧长枪。紫儿拉住林清雾的袖子。“林姐姐……”林清雾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个天将。风吹过，带起她身上的莲香。天将闻着那香气，不知怎的，手中的枪握不稳了。

“让她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将回头，看到王母娘娘站在不远处，一袭凤袍，面容威严。他看着王母娘娘。

“娘娘——”

“我说了，让她走。”

天将低下头，侧身让开。林清雾拉着紫儿的手，走出南天门。王母娘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清雾。”她喊。

林清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带她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清雾没有回答。她拉着紫儿的手，继续走。走出南天门，走下白玉台阶，走进云雾里。紫儿走在她身边，手在发抖。

“林姐姐，我们真的出来了。”

林清雾点点头。“嗯。”

紫儿回头看了一眼。南天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远。“林姐姐，我们还能回去吗？”

林清雾想了想。“你想回去吗？”

紫儿摇摇头。“不想。”

林清雾点点头。“那就不回去。”

两人继续走。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紫儿走在她身边，不再发抖了。

“林姐姐。”

“嗯。”

“你刚才跟天将说不的时候，怕不怕？”

林清雾想了想。“不怕。”

紫儿看着她。“为什么？”

林清雾看着天上的月。“因为答应了。”

紫儿看着她。“答应了我？”

林清雾点点头。“嗯。”

紫儿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姐姐，你对我真好。”

林清雾没有说话。两人走下山，走过桃林，走过青石板路，走到槐树院子。院门开着，绿儿站在门口，看到她们，愣住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紫儿。

“紫儿！你回来了！”紫儿抱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嗯。回来了。”

绿儿又哭又笑。“我以为你回不来了。”紫儿拍拍她的后背。“林姐姐带我回来的。”绿儿看向林清雾。“林姐姐，谢谢你。”林清雾摇摇头。“不用谢。”

三人走进院子。槐树下，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林清雾倒了两杯茶，递给紫儿和绿儿。两人接过，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们觉得好喝。

“紫儿，你还走吗？”绿儿问。

紫儿看着林清雾。林清雾看着她。“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紫儿低下头。“我想留。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绿儿看着她。“那董永知道你回来了吗？”

紫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绿儿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去告诉他？”

紫儿想了想。“明天。明天一早。”

绿儿点点头。“那我陪你。”

紫儿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绿儿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坐在槐树下，喝茶，说话。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绿儿靠在紫儿肩上，睡着了。紫儿靠在她肩上，也睡着了。林清雾坐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没有睡。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