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从金霞洞回来以后，杨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林清雾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没有打扰他，只是泡了一壶茶，放在他手边。茶凉了，她换一壶。又凉了，又换。杨戬端起第三壶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清雾，我想把念儿接过来。”

林清雾在他身边坐下。“现在？”

杨戬想了想。“再等等。等我把衙门的事理顺了，等屋子盖好了。”

林清雾点点头。杨戬握住她的手。“清雾，你不会怪我吧？”

林清雾看着他。“怪你什么？”

杨戬低下头。“怪我把念儿留在金霞洞。”

林清雾摇摇头。“不会。念儿在那里有娘，有婵儿，有师父。她很好。”

杨戬握紧她的手。“可她想我们。”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知道念儿想他们，他们也想念儿。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接她来的时候。灌江口的衙门刚走上正轨，杨戬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一个人在家，倒是没什么，可念儿来了，谁来照顾？她可以照顾，可她不想让念儿跟着他们吃苦。

“杨戬，等春天吧。”她说，“春天的时候，屋子盖好了，衙门的事也顺了。那时候再接念儿来。”

杨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听你的。”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杨戬每天去衙门办公，林清雾每天在家看书、做饭、种花。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比院墙还高了。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林清雾有时候坐在竹棚下，听着那声音，会想起金霞洞。想起念儿坐在山崖边，手里拿着那块黑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想起她问“爹，这块石头会发光”，想起她说“好难念”，想起她把石头收进怀里，拍了拍，说“爹给我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每隔半个月，金霞洞会来一封信。有时候是杨婵写的，有时候是瑶姬写的，有时候是玉鼎真人写的。杨婵写信最长，洋洋洒洒好几页，从念儿会背了什么诗，写到静月仙子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再写到哮天犬今天多走了几步路。她什么都写，像是怕漏掉什么。瑶姬写信最短，只有几行字，说念儿很好，你们放心。落款是“娘”。杨戬每次看到那个字，眼眶都会红一下。

玉鼎真人写过一次，信上说念儿很有灵性，想收她为徒。杨戬看完信，笑了。“师父想收念儿为徒。”林清雾接过信，看了一遍。“你答应吗？”杨戬想了想。“等念儿大了，让她自己决定。”

念儿不会写字，可每次信的最后都有一幅画。有时候画的是花，有时候画的是狗，有时候画的是人。那个人圆圆的脸，两根辫子，她说那是娘。还有一个人，方方的脸，手里拿着刀，她说那是爹。杨戬看着那幅画，笑了。他把画贴在墙上，每天看。林清雾也看，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画得真好。”她说。

杨戬点点头。“嗯。像你。”

林清雾看着他。“哪里像我？”

杨戬指着画上圆圆的脸。“这里。”

林清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娘，圆圆的脸，两根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不是这样。可她知道，念儿画的是她心里的娘。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灌江口的冬天比金霞洞冷，江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风从江上吹过来，刀子一样。林清雾穿上了杨戬给她买的斗篷，素色的，毛茸茸的领子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杨戬看着她，说好看。她点点头，嗯。

这一日，杨戬从衙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清雾坐在竹棚下的身影。她穿着那件素色斗篷，手里拿着书，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拂开。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清雾，婵儿来信了。”

林清雾放下书，接过信。信上说，念儿学会写字了。会写“爹”和“娘”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字。杨婵把念儿写的字也寄来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爹”“娘”。

林清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杨戬坐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两个字。

“清雾。”

“嗯。”

“念儿会写字了。”

林清雾点点头。“嗯。”

杨戬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张小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江风呼呼地吹，竹叶沙沙地响。天快黑了，杨戬起身去点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张纸条，照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清雾，我们给念儿回信吧。”

林清雾点点头。杨戬铺开纸，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念儿，爹和娘看到你写的字了。写得很好。爹很高兴。娘也很高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奶奶的话，听姑姑的话。爹和娘很快就回去看你。——爹”

他写完，把笔递给林清雾。林清雾接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念儿，娘想你。——娘”

杨戬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托人带回金霞洞。

冬天慢慢过去。江面上的冰化了，风吹过来不那么冷了。院子里的竹子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林清雾站在竹子前面，看着那些新芽，嘴角微微上扬。

“清雾。”杨戬从衙门回来，走到她身边。

“春天来了。”她说。

杨戬点点头。“嗯。春天来了。”

林清雾转过头，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念儿？”

杨戬想了想。“下个月。屋子快盖好了，衙门的事也顺了。下个月，我们去接念儿。”

林清雾点点头。“好。”

晚上，他们坐在竹棚下看月亮。春天的月亮很淡，挂在天边，像一片薄薄的冰。江面上波光粼粼，渔船灯火一闪一闪的。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

“清雾。”杨戬开口。

林清雾看向他。

“等念儿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

林清雾看着他。“你还要办公。”

杨戬想了想。“办完了就回来。陪你们。”

林清雾点点头。“好。”

杨戬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看月亮慢慢升到头顶。江风轻轻吹着，带着春天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很暖，像是远处飘来的花香。

“清雾。”

“嗯。”

“等念儿大了，我们带她去看梅花。”

“好。”

“带她去看海。”

“好。”

“带她去看月亮。”

“好。”

杨戬笑了。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贴在自己额头上，温热的，柔软的。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杨戬。”

“嗯。”

“这辈子，有你真好。”

杨戬愣了一下。这是他以前说过的话。现在她说给他听了。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发间。她的头发有淡淡的莲香，和金霞洞的时候一模一样。

“清雾，下辈子，我还娶你。”

林清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可她很安心。“好。”她说。

那一夜，他们坐了很久。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没有去睡，就那样坐着，看太阳从江面升起来。金光万道，照在江面上，照在竹子上，照在他们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