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的朱漆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得震天响,紧接着,赵姨娘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哭嚎声瞬间灌满了整间书房。
赵姨娘我的命苦啊!生了儿子却不如人家的猫儿狗儿金贵!宝玉那小蹄子每月月例比旁人多两倍,老太太疼着、太太护着,赏的宝贝堆成山,我家环儿就只那点寒酸的死份例,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做不起!三姑娘,你如今在府里得脸,说话有分量,快去跟凤奶奶说!给你兄弟也争一份同等的份例来,不然我这当娘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她哭得涕泗横流,唾沫星子混着眼泪溅得满地都是,把探春案头刚铺好的宣纸都污了一小块。小丫鬟们吓得缩在墙角,手里的洒扫工具都掉在了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侍书急得想上前劝,却被探春用眼色制止了。
探春正握着狼毫临帖,笔尖刚沾了墨,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惊得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点,像块难看的污渍。她缓缓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宣纸,抬起眼看向地上撒泼的赵姨娘。脸上没有半分前世的怒不可遏、恨铁不成钢,只一片沉静淡然,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贾探春姨娘先起来说话,地上凉,仔细冻着。
她声音不高,却清润有力,稳稳压过了赵姨娘的哭闹。
贾探春府里的月例规矩,是老太太当年定下的,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连太太都不敢随意更改,我一个姑娘家,怎好去干预?环儿是我弟弟,我自然盼他过得好,但凡事得按章程来,岂能凭哭闹就乱了规矩?这事我不便插手,姨娘还是去找太太商议吧。
赵姨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要强、凡事都想争个理的探春会是这个态度。她止住哭声,抹了把眼泪,挑眉瞪着探春,语气尖酸刻薄。
赵姨娘你不便插手?你是他亲姐姐!当初你管家时,何等威风,里里外外一把抓,怎么如今连亲弟弟的这点小事都不肯管了?莫不是当了几天姑娘,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忘了自己的根了?
贾探春姨娘说笑了。
贾探春当初管家是奉了太太的明令,身不由己。如今差事早已交还给凤奶奶和大奶奶,我只求清静度日,不愿再卷入这些琐事。再说,环儿的前程,终究要靠他自己读书上进,将来考取功名,什么样的富贵得不到?不是靠争这几两月例就能撑起来的。姨娘若是真为他好,不如多教他些正经道理,让他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少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反倒能让人高看一眼。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没忤逆赵姨娘,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堵得赵姨娘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再撒泼,却找不到半分由头,只能恨恨地瞪着探春。
赵姨娘白眼狼
赵姨娘没良心
赵姨娘忘了本
赵姨娘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侍书和旁边的小丫鬟,才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赵姨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探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前世就是被这亲娘一次次拎不清的纠缠拖累,让她在府中落下“庶女骄横”“不念亲情”的坏名声,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也为后来被当作棋子远嫁埋下了隐患。如今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既然护不了她,那就只能远远避开。
刚打发走赵姨娘,外面就传来周瑞家的标志性的笑声。
周瑞家的三姑娘在吗?太太让我来传句话!
话音未落,周瑞家的就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屋里扫来扫去,打量着探春的神色。
贾探春周姐姐快请坐。
探春起身让座,命侍书奉茶,心里却早已了然。前世她就是这样,刚应付完赵姨娘的闹剧,就被王夫人推上了管家之位,费心费力兴利除弊,到头来却落得一身埋怨,还成了王夫人制衡王熙凤的棋子,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周瑞家的三姑娘,太太让我来跟你说,园子里近日琐事繁多,李纨大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凤奶奶又偶感小疾,精力不济。太太想着姑娘从前管家时精明能干,把园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请姑娘再出面协理几日,帮着分分忧,也让大奶奶和凤奶奶松口气。
探春心中早有准备,不等周瑞家的说完,就立刻抬手捂住心口,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倦色,声音也弱了几分。
贾探春劳周姐姐跑这一趟,实在不巧。我近日不知怎的,偶感风寒,夜里总睡不安稳,白日里也精神不济,头晕得厉害,连临帖都坐不住片刻。管家是何等要紧的差事,关乎府中上下的生计,我若是带着病体接手,万一出了差错,耽误了府里的大事,那可就罪过了。
贾探春大奶奶行事稳妥周到,园子里的丫鬟婆子也都是跟着老太太多年的老人,规矩都懂,想来不用我插手也能料理妥当。凤奶奶只是小疾,休养几日便好。等我身子好些了,定去给太太请安赔罪,到时候若是还需我搭把手,我再尽力便是。
说着,她还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也确实带着几分苍白,不似作伪。周瑞家的见状,心里打着嘀咕,又看探春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王夫人面子,又委婉地拒绝了差事,只好笑着打圆场。
周瑞家的姑娘身子要紧,可不能逞强。那我就回太太说一声,让姑娘好生休养着,等身子痊愈了再说。
送走周瑞家的,探春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她走到窗边,望着园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眼神坚定如铁。内宅的权力纷争,管家的是非缠身,勾心斗角的算计,她都要一一避开。这一世,她不图名,不图利,只求守住自己的清净,悄悄积攒底气,为将来寻一条安稳的生路。
至于赵姨娘的纠缠,王夫人的试探,都不过是她自救路上的小插曲。她轻轻抬手,拂去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心中默念:从今日起,只守己身,不问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