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夏天,海城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暴晒过的柏油味、树叶被烤得发蔫的气息,还有街角便利店冰柜里散出来的、短暂又清凉的冷气。午后两点,正是一天里最灼人的时候,马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连风都懒得动,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头发闷。
海城艺术学院三号教学楼顶层,美术系画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巨大的落地窗挡去了大半烈日,室内开着恒温空调,阴凉舒适。韩溪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桌上铺着一张四开素描纸,炭笔在她指尖灵活转动,线条利落又细腻。她正在画一组静物写生,陶罐、衬布、干枯的枝叶,光影层次分明,质感逼真。可只有韩溪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窗外那条通往医院的路上。
再过不久,她就要大四毕业。毕业创作的选题她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最触动自己的方向。导师说,艺术源于生活,要画真正打动内心的东西。可韩溪竹每天往返于宿舍、画室、食堂三点一线,生活平淡安稳,几乎没有大风大浪,也少有人间惊心动魄的瞬间。
她偶尔会对着空白画布发呆,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画什么。
唐希柔溪竹,歇一会儿吧,都画一上午了。
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她的室友兼闺蜜唐希柔。唐希柔性格飒爽,大大咧咧,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递到韩溪竹面前,
唐希柔再画下去,你眼睛都要贴纸上了。反正离交稿还早,别把自己逼太紧。
韩溪竹回过神,轻轻吁了口气,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些许闷热带来的烦躁。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
韩溪竹没事,习惯了。一静下心来,就不太想停。
唐希柔你就是太拼了。
唐希柔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唐希柔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韩溪竹没什么。
韩溪竹摇摇头,
韩溪竹就是在想毕业创作的事。总觉得少点什么,找不到感觉。
唐希柔要不画点不一样的?
唐希柔挑眉,
唐希柔别老画静物、风景了,画画人呗。你人物速写那么好,画一组有故事的人物系列,肯定出彩。比如……医生、消防员、警察这种,多有意义。
医生。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韩溪竹指尖微微一顿。
她莫名想起几天前的一场小意外。
上周体育课练习跳远,她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得老高,疼得站不起来。室友们急得不行,直接把她送到了离学校最近的海城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医院的急诊外科,消毒水的味道、匆忙的脚步、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医生护士冷静利落的指令……那一切,都与她平日里待的安静画室截然不同。
一个是色彩与线条构筑的艺术世界,温柔,细腻,慢节奏。
一个是生死与速度较量的战场,冷静,严谨,分秒必争。
两种极端,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她。
那天给她处理脚踝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她当时疼得眼眶发红,没太敢仔细看,只记得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他低头给她检查伤势、固定脚踝的时候,侧脸线条清晰冷硬,手指修长稳定,动作轻柔却专业,声音低沉,没什么多余情绪,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甚至没好意思问对方的名字,只匆匆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只捕捉到了一个“墨”字。
后来脚伤好转,她再没去过医院,可那天医院里的画面,却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闪回。白大褂,消毒水,冷静的眉眼,稳而轻的动作……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悄悄漾开了一圈涟漪。
韩溪竹医生?
韩溪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微微亮了亮,
韩溪竹好像……也不是不行。
唐希柔真的?
唐希柔眼睛一亮,
唐希柔那你可以抽空去医院附近转转,找找灵感啊。反正离咱们学校也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韩溪竹没立刻答应,却把这个念头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的静物,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她在素描纸的角落,轻轻勾勒起一个侧脸轮廓。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利落的下颌线,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画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发烫,赶紧用橡皮轻轻擦淡了一些。
与此同时,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诊室。
墨煜擎刚结束一台时长近四个小时的手术,脱下手术服,里面的洗手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轮廓分明、极具辨识度的脸。眉骨高,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浅,看人时平静无波,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今年二十八岁,外科主治医师,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技术好、话少、要求高。对患者严谨负责,对下属严格直接,对无关的人和事,向来懒得浪费半分精力。
祁斯宇墨哥,可算下来了。
迎面走来一个穿急诊服的男人,笑容爽朗,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递了一杯过来,
祁斯宇赶紧补充点能量,下午还有门诊跟会诊呢。
来人是祁斯宇,急诊科医生,也是墨煜擎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墨煜擎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稍微缓解了手术带来的疲惫。他微微颔首,声音略带沙哑:
墨煜擎谢了。
祁斯宇跟我还客气。
祁斯宇跟他并肩往医生办公室走,
祁斯宇我说你也真是,连台手术这么久,也不怕扛不住。你这工作狂的样子,再这么下去,女朋友都要被你熬没了。
墨煜擎淡淡瞥他一眼:
墨煜擎没有。
祁斯宇知道你没有。
祁斯宇啧了一声,
祁斯宇所以才替你着急啊。你看看你,长相家世学历哪样差了?追你的人能从科室门口排到医院大门,结果呢?一个都看不上。那个实习护士葵白白,天天围着你转,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墨煜擎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无波:
墨煜擎工作场合,不谈私事。
祁斯宇行行行,工作第一。
祁斯宇举手投降,
祁斯宇也就你能做到这么清心寡欲。对了,晚上许浩廷约了吃饭,说是好久没聚了,去不去?
墨煜擎看时间。
墨煜擎推开办公室门,
墨煜擎如果没有急诊,就去。
他刚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护士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午门诊的患者已经安排到位。他随手回了个“知道了”,将手机放在桌面,拿起病历本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冷白的指尖上,干净,稳定,带着一双能握刀、能救人的手独有的力量感。
他不会知道,就在距离医院不远的画室里,有一个女孩,正因为一个模糊的侧脸、一段短暂的交集,悄悄把他,写进了自己未完成的画里,也写进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滚烫的夏天。
海城很大,人来人往,相遇本是概率极小的事情。
可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盛夏的风,吹过画室,吹过医院,吹过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在这个闷热又安静的午后,悄然交汇。
韩溪竹放下炭笔,再次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树影摇晃。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等傍晚没那么热了,去医院附近走一走吧。
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她一直想要的,那份属于艺术与生命碰撞的灵感。
而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遇见的不只是创作灵感,还有那个即将贯穿她整个青春、占据她一生的人。
墨煜擎。
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后,成为她落笔时,最温柔也最坚定的三个字。
(本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