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依海而建,穿镇而过的清溪直通入海口,本是沧澜东境最热闹的渔镇,可三人走在主街上,入目尽是萧条。
街边的渔行十有八九锁着门,门板上留着刀劈火烧的深痕,码头边停着的渔船大半带着破损,船板上是海兽撞出的大洞、羽族弓箭射穿的窟窿。偶尔有几个蹲在路边补渔网的渔民,脸上刻满了海风与苦难磨出的沟壑,时不时就警惕地望向入海口的方向,手里的渔网攥得死紧。
街上的百姓见了他们三个生面孔,眼神里先浮起戒备,远远就侧身躲开,显然是被频繁上岸的海寇、流兵吓怕了。直到砂糖蹲下身,扶住了一个踉跄摔倒的老渔民——老人裤腿上缠着发黑的破布,伤口渗着脓血,整条腿肿得发亮,是被海兽的尖牙划开的口子,拖了半个月早已发炎溃烂,疼得连路都走不稳。
“老伯,您别动,我帮您看看伤口。”砂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眼前的老人。
老渔民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迟疑,可腿上钻心的疼让他没力气躲开,只能看着砂糖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破布。周围的渔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围过来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安。
破布解开的瞬间,刺鼻的腐味散了出来,伤口深可见骨,里面还沾着泥沙和脏东西。砂糖没半点避讳,指尖泛起温润的淡金色天光,轻轻覆在了老人的伤口上。
至阳至纯的力量渗进皮肉里,钻心的疼痛几乎是立刻就消了下去,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溃烂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肉芽。老渔民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他原本以为这条腿迟早要烂掉,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疼了半个月的伤口,竟然不疼了。
“好了老伯。”砂糖又从药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帮他把伤口包扎好,叮嘱道,“这几天别碰海水,别干重活,好好歇着,一周左右就能长好。”
老渔民颤巍巍地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果然不疼了,当即就要给砂糖跪下道谢,被砂糖连忙扶住了。“小先生,谢谢您……谢谢您啊!您定是天光神君显灵!我还以为我这条腿,就要烂掉了!”
这一幕,让周围远远看着的渔民们瞬间动了心。这大半年来,镇上的药铺老板带着家眷逃了,海寇、海兽留下的伤,羽族的毒箭,还有海里带上来的怪病,没人能治,大家只能靠土方子硬扛,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如今见这个半大的孩子,几下就治好了老渔民烂了半个月的腿,哪里还忍得住,纷纷围了上来。
“小先生,您能帮我男人看看吗?他被海兽拍断了肋骨,躺了半个月起不来床!”
“小先生,我儿子的手被羽族的箭射穿了,一直流脓好不了,您能救救他吗?”
“我娘被海寇的鞭子抽伤了,发烧好几天了,您能不能上门去看看?”
看着一张张满是期盼与愁苦的脸,砂糖连忙点头应下:“大家别着急,我都给看,都给治。我们在镇子西头租了院子,今天先上门给行动不便的乡亲看,能走的,明天去西头的院子,我在那里搭个医帐,大家排队来就好。”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道谢声,原本死气沉沉的街上,竟多了几分活气。
当天下午,砂糖就跟着求助的村民,挨家挨户上门治伤。清溪镇不大,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苦经——要么是男人出海遇上了被黑雾异化的海兽,落了一身伤;要么是海寇上岸劫掠,家人被砍伤、房子被烧了;还有不少孩子,因为喝了被污染的溪水,上吐下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砂糖从午后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院子。砂纸早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热粥,见他回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药包,递过温水:“累坏了吧?先喝口水,喝粥暖暖身子。”
“不累。”砂糖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眼睛却亮着,“哥,这里好多乡亲受伤了都没地方治,太苦了。明天我们把医帐搭起来,就能帮更多人了。”
“好,都听你的。”砂纸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纵容,也藏着几分心疼。他今天陪着砂糖跑了一下午,看着弟弟蹲在地上,给一个个素不相识的百姓治伤,耐心地叮嘱注意事项,看着那些百姓眼里从绝望到燃起希望的光,他比谁都清楚,砂糖的这份软和与善良,从来都不是软弱,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天光。
一旁的林宇也笑着点头:“医帐的架子我已经找村民帮忙搭好了,药材也都整理出来了,明天直接就能用。只是你要注意分寸,别再像在雾溪镇那样,把自己累得灵力透支。”
“我知道啦导师,我会注意的。”砂糖乖乖应下,捧着热粥小口喝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要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西头院子外的医帐刚搭好,就排起了长长的队。有镇上的渔民,有周边村子赶来的百姓,还有不少躲在镇外的流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
砂糖坐在医帐里,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他的天光本源,对刀伤箭伤、感染发炎、黑雾毒素都有奇效,不管多重的伤,到了他手里,都能稳住伤势、慢慢治好。不过短短三天,“沙棠小先生医术通神,是天光神君下凡”的消息,就传遍了清溪镇周边十里八乡,连几十里外的渔村,都有人划着小船赶来看病。
砂糖忙着治病救人,砂纸也没闲着。他借着陪砂糖上门看诊、在镇上采买的机会,走遍了清溪镇的角角落落,又去了周边的渔村、码头,摸清了东境沿海的局势,也收集到了不少关于贺屿、羽族和钱通的情报。
晚上歇下来的时候,他就把打探到的消息,说给砂糖和林宇听。
“贺屿起兵之后,和碎星海的羽族流寇签了盟约,贺屿给羽族提供靠岸的港口、粮草补给,羽族就帮他打沧澜的水军,劫掠沿海的村镇。整个东境千里海岸线,被他们分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有固定的海寇队伍负责劫掠,抢来的钱粮,大半要上交给贺屿和羽族首领,剩下的才自己分了。”砂纸的语气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钱通的商船,经常在南边的望海港停靠,每次都带着大量的军械、金银给贺屿,再把叛军劫掠来的奇珍异宝,通过海路运到海外,这条海上商路,早就成了他们勾结的命脉。”
林宇皱起了眉:“难怪楚江藩王的水军被压得抬不起头,一边是贺屿的叛军,一边是熟悉海况的羽族,背后还有钱通源源不断地给补给,腹背受敌,太难了。”
“还有周边的几个郡主封国,情况也都不好。”砂纸继续说道,“靠南的长乐郡主国,是当朝长公主砂云舒的女儿楚宁郡主在守,才十六岁。贺屿起兵之后,周边的县城要么投降,要么被攻破,就她带着几千守军,死死守住了临海的三座城,挡住了叛军西进的路,成了周边百姓唯一能逃难的地方。可也因为这样,成了贺屿和羽族的眼中钉,三天两头就去攻打,海寇也天天劫掠周边的渔村,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靠北的静海郡主国,主城早就被贺屿的叛军攻破了,老将军和三个儿子都战死了,只剩他的女儿沈惊雁郡主,带着几百残兵和逃难的百姓,躲在苍莽山里打游击,缺粮少药,天天被叛军围剿。”
“更东边的临屿郡主国,是海岛组成的封地,大半被羽族占了,岛民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少数人躲在偏远海岛上,和羽族周旋。”
砂糖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心里沉甸甸的。他原本以为,南境的战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东境的海疆之上,还有这么多百姓在水深火热里挣扎,还有这么多和楚宁一样的人,在绝境里死守着一方土地,护着身后的百姓。
“哥,等这边的情况稳一点,我们去这些地方看看好不好?”砂糖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那里有很多受伤的士兵和百姓,肯定很需要帮忙,我们也能摸清贺屿和钱通的底细。”
砂纸点了点头,他本就计划着,把东境的各个郡主国、藩国都走一遍。一来,能帮到那些身处绝境的百姓和守军;二来,能收集钱通和叛军勾结的铁证,摸清东境的局势;三来,也能让砂糖和自己,在这乱世里,真正看懂这山河万里的疾苦,磨出能扛事的本事。
“好。”砂纸应道,“等我们把清溪镇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就一个个走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砂糖依旧每天在医帐里忙前忙后,除了治伤,他还发现清溪的水源,因为上游连着被黑雾污染的入海口,水里带着淡淡的毒素,百姓长期喝,很容易生病。他便借着江寻教的水光合击术,每天夜里借着溪水,把天光本源渡进去,净化整条溪流的水源,让镇上的百姓能喝上干净的水。
砂纸则摸清了周边海寇的活动规律,偶尔遇上小股上岸劫掠的海寇,就出手解决掉,救下被围的村民,也从这些海寇嘴里,撬出了更多关于羽族和贺屿叛军的情报。
原本萧条的清溪镇,因为他们的到来,多了几分生气。百姓们不用再怕受了伤只能等死,不用再喝带毒的溪水,偶尔有海寇来,也有人能护着他们,大家对三人都充满了感激,常常偷偷把家里晒的鱼干、种的菜,放在院门口,不留名字就走。
可这份难得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傍晚,几个渔民慌慌张张地跑到医帐,脸色惨白地喊着:“沙棠小先生!沙石先生!出事了!南边的东石渔村,被一大股海寇和羽族围了!楚宁郡主带着人去救,听说中了埋伏,现在被围在村里出不来了!”
砂糖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刻站起身。砂纸也快步走了进来,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东石渔村离清溪镇不过十几里地,楚宁为了救被围的村民,带着人驰援,竟然中了埋伏。羽族的箭上,都淬了混合暗域幽火和深渊黑雾的毒,霸道得很,一旦中箭,毒素蔓延得极快,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知道了,多谢你们来报信。”砂纸对着报信的渔民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砂糖,“你留在镇上,我去看看情况。”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砂糖立刻抓起药包,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羽族的箭毒只有我的天光能解,要是楚宁郡主真的中了箭,我不去,她会有危险的。还有受伤的村民和士兵,也需要救治。”
砂纸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好,我们一起去。导师,镇上的医帐和院子,就麻烦你照看了。”
“放心去吧。”林宇立刻递过两柄防身的短刃,“注意安全,一旦情况不对,先撤出来,别硬拼。”
两人没再多说,接过短刃,翻身上了院子里备好的马,朝着南边东石渔村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乡间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晚风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海寇嚣张的叫骂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