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
林宇蹲坐在高架桥墩下,面前是一小堆从废弃车辆里拆出的浸油布条燃起的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角新添的擦伤结了暗红的痂。他望着桥洞外那片被酸雨洗刷后更显死寂的黑暗,呼出一口白雾。
“当初真该听岩锦的,”他低声嘟囔,“在市中心搞个高层避难所……”
没人接话。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开始清理火枪。枪膛里还残留着白天那发弹药的硝烟味,他用通条卷着布片,一下一下,推到底,抽出来。小臂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他拧开碘伏,棉签按上去,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出声。
夜渐深。篝火噼啪,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然后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碎石被轻轻踢动的声响,从桥洞外右侧的黑暗里传来。林宇停下手里的动作,熄灭手电,握紧放在腿边的火枪,屏息。声音没有再出现。他慢慢拿起改装终端,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朝那个方向快速晃了一下,惨白的光切开黑暗。就在光晕消失的边缘,他看见了——不是一对,是好几对。幽绿的反光点,在更远的碎石堆后静止不动。
片刻死寂后,一声悠长的狼嚎从那个方向响起,穿透夜空。
“小Y。”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
“五至七个中型生物个体,”骨传导耳机里传来小Y的细微声响,“犬科动物,处于观察阶段。建议保持火源,制造噪音。”
林宇拿起水壶,用匕首柄敲了两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桥洞下回荡,绿眼睛微微后退了一些,但没有离开。借着摇曳的火光,林宇努力分辨着狼群的队形——不对,它们不是在散开包围,它们在簇拥着什么。慢慢地,他看清了:狼群中央,一只体型硕大、只剩一只眼睛的老狼背上,竟然驮着另一只狼。那只狼前肢明显萎缩畸形,稳稳趴在老狼脊背上,头颅转动。幽绿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林宇所在的火光范围。
更让林宇脊背发寒的是,那只畸形狼的嘴角,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动物的表情,那是审视。
林宇握枪的手心沁出冷汗。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小Y的声音带上罕见的凝重,“其中个体的注视轨迹与头部姿态,显示出远超普通犬科动物的环境感知与针对性反应。”
他没回答,慢慢移动身体让自己更贴近背后冰凉的混凝土桥墩,右手拇指轻轻推开火枪的击锤。然后他看见——那只趴在老狼背上的东西,凑到老狼耳边,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咯咯声,不像狼嚎,像低语。
独眼老狼浑浊的瞳孔瞬间转向林宇,里面的凶光暴涨。它低伏前身,喉咙滚出威胁的低吼。
“砰!”
林宇抢先开火。他没有瞄准老狼厚重的头颅,他瞄准它背上的东西。枪口焰在黑暗中骤然绽放。
然而老狼猛地一摆头,用自己坚硬的头颅侧面硬生生挡住了射向背部的钢珠。“噗”的一声闷响,钢珠嵌进皮肉,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老狼剧烈地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痛吼,但没有倒下。独眼中的凶残被剧痛刺激得更加炽烈。
“呜嗷——!!!”
怒嚎在桥洞下反复震荡。狼群骚动,阵型变换,不再松散围聚,而是呈扇形缓缓向前逼近,封住了林宇向桥洞外逃窜的所有路线。
林宇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背靠桥墩,一脚把篝火踢到身前两米,右手火枪,左手抽出工兵铲。狼群开始在火光边缘游走,低吼,佯冲,急退,试图扰乱他,消耗他。林宇不动,只是微微调整身体朝向,死死盯住那头老狼和它背上的东西。
右侧!一只狼毫无征兆地加速,从阴影中直扑他侧肋!林宇重心左移,工兵铲全力横扫——“嘭!”铲面结结实实拍在狼的胸肋,骨裂的闷响。狼惨嚎一声,翻滚着摔出去。
但林宇心中一凛:右侧是佯攻。
眼角余光里,左侧的狼群在老狼一声短促的嗥叫中同时发力冲刺。真正的攻击来自这边。而那只“狈”——这个词莫名跳进他脑海——正在老狼背上,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他,前爪微微抬起,像在指挥。
林宇急速后退,背脊紧贴桥墩,工兵铲在身前挥舞成一道脆弱的防线。狼爪,利齿,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狼试图从下方钻入,被他用靴子狠狠踹中鼻梁,呜咽退开。另一只从斜上方扑来,他勉强用铲柄架住,狼牙刮擦金属柄发出刺耳的声音,灼热的涎水滴落在他手臂上。
混乱中,他瞥见那只“狈”似乎有些焦躁,在老狼背上调整姿势。必须打掉这个指挥中枢。
林宇拼着左肩被一只狼擦伤,右手猛地从腰间摸出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二十多米外老狼背上的那个畸形身影掷去!石块在空中呼啸,“狈”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尖利的吱吱声。老狼怒吼着试图躲避,但背负着东西影响了灵活性。
“噗。”石块重重击打在它萎缩的前肢与老狼背部的连接处。“狈”发出一声痛苦扭曲的尖叫,从老狼背上翻滚掉落。
老狼瞬间狂性大发。它没有立刻去查看“狈”的状况,独眼充血,死死盯住林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怒与杀意的咆哮,四爪刨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埋头直冲过来——目标明确:林宇暴露在外的脖颈。
这一冲之势猛烈无比,远超之前的任何攻击。林宇刚刚逼退左侧的骚扰,回防已慢了一拍。他只能下意识地将工兵铲横过来,双手死死握住,挡在身前。
“咔嚓!”
狼牙狠狠咬在工兵铲的圆形金属柄上。巨大的冲力让林宇双臂剧震,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桥墩上,眼前发黑。老狼的头颅近在咫尺,独眼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和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脸。腥臭滚烫的呼吸喷在脸上,狼牙摩擦金属柄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涎水混着血水滴落在他脖颈。一寸一寸,利齿距离他的喉咙只剩尺许。
林宇拼死支撑。双臂的骨头在呻吟,力量在流失,绝望开始蔓延。
“你大爷”
“咻——”
一道轻微却锐利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耳际掠过。正在全力撕咬的老狼身体猛地一僵,独眼中的狂暴与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与茫然。咬合的力量陡然松懈,林宇感觉到压力一轻。他看见——老狼的耳孔里,露出一小截颤抖的、形状奇特的金属尾羽。
一支箭。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耳道贯入,直没至羽。
老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然后像截被砍倒的木头轰然侧倒在林宇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剩余的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围圈瞬间溃散。“呜——”“嗷呜?!”惊慌的狼嚎此起彼伏。紧接着又是几声轻微的“咻咻”破空声从桥洞上方或侧方的黑暗某处传来,每一声响都伴随一只狼的惨嚎或倒地。
“啊呜——!”不知是哪只狼发出了逃窜的信号,残余的狼群再也顾不上狩猎、顾不上报复,夹着尾巴以最快的速度没入桥洞外的无边黑暗。那只在地上挣扎蠕动的“狈”也被两只狼慌慌张张地叼起带走,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篝火旁只剩下林宇粗重的喘息声,地上几具狼尸,以及那具硕大的、独眼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神色的老狼尸体。
箭矢。有人救了他。从哪里射的?
林宇背靠桥墩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他握紧火枪和工兵铲,目光扫向黑暗的各个方向——桥洞顶端纵横交错的阴影,高架桥接缝处的幽深缝隙,远处那些被酸雨蚀穿、千疮百孔的废墟。
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荒野永不停息的风声。
“……谁?”
林宇的声音在空旷的桥洞下回荡。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具老狼的尸体。耳孔里的箭尾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伸手,指尖触及箭羽——
“别碰。”
一个声音,从桥洞上方的黑暗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