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喜觉得自己这研究生读得,有点过于“玄幻”了。
白天,她在图书馆对着文献愁眉苦脸;晚上,回家就被一条大蛇缠得七荤八素。
那条蛇,她私下里叫他柳云之——背部的鳞片漆黑如深夜的墨,腹部的鳞片却雪白如新落的霜,盘在她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时,几乎占满了大半个空间。可她奇异地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点上瘾。
二十多岁的年纪,没正经谈过恋爱,突然被这么个非人存在夜夜纠缠,白喜起初是懵的,后来是怕的,再后来——她脸有点红——竟尝出了点甜头。
柳云之不太说话,多数时候只用那双竖瞳静静看她,冰凉的蛇身缠上来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白喜从挣扎到妥协,从妥协到……沉迷,只用了一个月。
直到那天清晨,她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姥姥推门进来时,白喜正抱着马桶,脸白得像纸。
老太太七十多了,眼不花耳不背,盯着外孙女看了三秒,又看了眼她脖子上还没消的浅红印子,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
姥姥“你……。”
姥姥的声音在发抖。
姥姥“你是不是……和那条蛇……”
白喜不敢抬头。
姥姥“造孽啊!”
姥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老泪纵横。
姥姥“我早该看出来!你这些天魂不守舍,夜里房间总有动静……我以为是做梦,我真是老糊涂了!”
白喜“姥姥,我……”
姥姥“别叫我!”
姥姥浑身发抖。
姥姥“穿上衣服,跟我走!”
蓝姑的堂口在城西老区,一间临街的平房,门脸破旧,里头却别有洞天。供桌上香火不断,墙上挂满了红布黄符,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蓝姑和姥姥年纪相仿,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紧实的髻,插着根木簪。她听完姥姥语无伦次的哭诉,又抬眼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绞手指的白喜,没说话,先点了三炷香。
香烟笔直向上,升到一半,却忽然打了个旋,散成乱絮。
蓝姑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白喜忽然觉得小腹一紧——不是孕吐那种恶心,而是一股温润的、熟悉的气息,从腹中隐隐透出,像是在……安抚她。
几乎同一时刻,她颈后一凉。
一道黑影,快得看不清形状,从门外猛地窜入,直直撞向白喜身后——那里明明空无一人,空气中却荡开一圈涟漪,柳云之修长的身影踉跄现形,被那黑影硬生生撞得后退半步,闷哼一声。
蓝姑“什么东西?!”
蓝姑厉喝,手中铜铃骤响。
那黑影却已没入柳云之体内。柳云之整个人僵在原地,漆黑的竖瞳骤然收缩,又猛地扩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猩红。
白喜“云之?”
白喜下意识想去拉他。
蓝姑“别碰他!”
蓝姑一把扯住白喜,死死盯着柳云之。
蓝姑“他身体里有东西……不止一个魂!”
柳云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头时,脸上竟浮出一种白喜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笑。
柳云之“孩子……”
他开口,声音却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嘶哑。
柳云之“这孩子……我要。”
姥姥“你要个屁!”
姥姥气得浑身哆嗦。
姥姥“你是个什么东西!缠着我外孙女,还让她……让她……这孽种不能留!”
白喜“姥姥!”
白喜急了。
白喜“我……我不想要孩子,可我……”
可她说不下去。她不想要吗?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孕事”,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学业怎么办?将来怎么办?生个半人半蛇的怪物出来,她怎么面对?
可当她感觉到腹中那微弱却坚韧的波动,当她看见柳云之——不,是柳云之身体里那个陌生存在——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她又狠不下心。
白喜“蓝姑,”
她转向神婆,眼泪掉下来。
白喜“您帮帮我……这孩子,能不能……不要?”
蓝姑没立刻回答。她绕着柳云之走了两圈,手中铜铃时急时缓,铃声荡开,柳云之身体里那两道重叠的影子竟随着铃声微微扭动,像是在对抗。
良久,蓝姑停下,脸色凝重。
蓝姑“喜丫头,”
她看向白喜。
蓝姑“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出马,立堂口,供仙家。”
白喜“什么?”
白喜愣住。
蓝姑“供他。”
蓝姑指向柳云之。
蓝姑“他是你男人,也是你今后的掌堂教主。你不出马,不借香火愿力助他修行,他压不住体内那东西。等那东西完全占了这身子,别说孩子,你,你姥姥,都活不成。”
姥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姥姥“蓝姐,这……这没有别的法子了?把孩子打了不行吗?我出钱,去最好的医院……”
蓝姑“打?”
蓝姑冷笑一声:
蓝姑“你问问你外孙女,她现在离了这条蛇,还能活几天?”
她走到白喜面前,枯瘦的手指忽然按在白喜小腹上。白喜一颤,却感觉一股暖流从蓝姑指尖渗入,缓缓游走。
蓝姑“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同村孩子哄去乱坟岗玩过?”
蓝姑问。
姥姥脸色骤变:
姥姥“是……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喜子才六岁,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之后身子一直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蓝姑“那就对了。”
蓝姑收回手。
蓝姑“坟地阴气侵体,伤了根本。这些年,要不是这条蛇夜夜用自身灵气替你温养着,你外孙女早就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两说。如今她怀了这蛇胎,胎气与蛇的灵气同源,反而在反哺她身子。你若强行打胎——”
她看向姥姥,一字一顿。
蓝姑“等于抽掉她最后一点根基,喜丫头当场就得去半条命。”
姥姥踉跄一步,老泪纵横:
姥姥“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喜子还要读书,还要嫁人……这生了孩子,她这辈子就毁了……”
蓝姑“毁不了。”
蓝姑语气缓了些。
蓝姑“只要她好好出马,借修行化解蛇胎阴浊,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正常娃儿,无非是体质特殊些。至于学业……”
蓝姑“耽误不了。”
白喜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出马?供仙?她一个读了二十几年书、坚信科学的研究生,要回家摆香炉供牌位,当神婆?
可她看向柳云之。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而那股陌生的、充满恶意的气息,正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白喜“他……”
白喜声音发颤。
白喜“他身体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蓝姑沉默片刻,走到供桌前,抽出一张红纸,又拿起毛笔。
蓝姑“这条蛇,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白喜愣了愣,下意识答:
白喜“他叫柳云之……他说他在家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妹。父母……早没了。”
蓝姑笔走龙蛇,在红纸上写下“长白山柳三太爷”三个字,又在一旁添了几行小字。
蓝姑“把这拿回去,贴在你房间清净处,早晚一炷香。”
她把红纸递给白喜。
蓝姑“看在我和你姥姥几十年交情的份上,往后我给你多介绍些看事的活儿,赚点香火钱,也当修行。”
姥姥抖着手接过红纸,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姥姥“蓝姐,这孩子……真就只能生下来了?”
蓝姑“生。”
蓝姑斩钉截铁:
蓝姑“而且得好好养着。至于那条蛇——”
她瞥了眼柳云之。
蓝姑“他如今是自身难保。两道魂争一个身子,凶险得很。你们回去,顺其自然吧。”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姥姥走在前面,背佝偻得厉害,脚步虚浮。白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红纸,掌心全是汗。
柳云之没现形,但白喜能感觉到他在——就在她身侧,气息却极不稳定,时而清冷,时而暴戾。
到了家,姥姥看也没看他们,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白喜站在客厅里,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的心像被钝刀割着,一下一下地疼。
就在这时,身侧空气一荡,柳云之踉跄现形,猛地捂住心口,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白喜“柳云之!”
白喜扑过去扶他。
柳云之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总是沉静的竖瞳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挣扎。
柳云之“走……”
他牙缝里挤出字。
柳云之“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蛇在蠕动,脖颈、手背渐渐浮现出漆黑的鳞片纹路。他嘶吼一声,再支撑不住人形,身形扭曲膨胀,转瞬间化作一条巨蛇,重重砸在地板上。
漆黑的背,雪白的腹,正是夜夜缠着她的那条大蛇。
可此刻,他痛苦地翻滚着,蛇尾疯狂拍打地面,撞翻了茶几、椅子,客厅里一片狼藉。那双竖瞳时而清明,时而猩红,像是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里殊死搏斗。
白喜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扭动渐渐平息。巨蛇瘫在地板上,气息微弱,只有腹部还在剧烈起伏。
白喜慢慢爬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他冰凉的鳞片。
柳云之睁开眼,竖瞳里映出她哭花的脸。他用尽力气,微微抬了抬头,冰凉的蛇信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像是在说:别怕。
可白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柳云之就时常这样——毫无预兆地心口剧痛,吐血,现原形,发狂。有时一天两三次,有时能安稳几日,但阴影从未散去。
他的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温柔地缠着她,低声问她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下一刻就可能突然暴怒,一把掀翻桌子,或是用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瞪着她,嘴里吐出冰冷恶毒的话——那不是他的声音,是那个“影子”的。
姥姥再也不愿出房间,三餐都是白喜做好端到门口。老太太迅速憔悴下去,眼里没了光,只有深深的绝望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心疼。
她恨那条蛇毁了外孙女,可每次听到客厅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和撞击声,听到白喜压抑的哭声,她就在房间里偷偷抹泪。
这天夜里,柳云之又发作了。
这次比以往都厉害。他不仅吐了血,整条蛇身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漆黑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他在客厅里疯狂翻滚,撞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嘶鸣。
白喜跪在他身边,哭着想按住他,却被蛇尾无意扫到,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姥姥“喜子!”
姥姥终于冲出了房间,扑过来抱住她,老泪纵横。
姥姥“我的喜子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柳云之在剧痛中,似乎听到了姥姥的哭声。他挣扎着,抬起蛇头,那双时而清明时而猩红的竖瞳望向抱在一起痛哭的祖孙俩,眼里闪过深切的痛苦和自责。
然后,他猛地一扭头,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用头撞向墙。
白喜“不要——!”
白喜尖叫。
蛇身软软瘫倒,不动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祖孙俩粗重的喘息和抽泣声。
良久,那巨蛇的身体缓缓缩小,变回人形。柳云之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胸口微弱起伏。
他睁开眼,看向白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云之“对不起。”
白喜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嚎啕大哭。
姥姥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外孙女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眷恋,看着那条蛇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内,传来老人压抑的、心碎的哭声。
门外,白喜抱着奄奄一息的柳云之,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
而她腹中,那微弱的生命波动,依旧平稳而坚韧地存在着,像黑暗里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