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林灼还是被排骨汤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那股浓郁的、混着姜片和红枣的香气从鼻腔钻进脑子里，像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意识，说：喂，该醒了。

她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惨白的，有一根灯管在闪。

心电监护仪还是那个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是某种单调的、不知疲倦的心跳翻译官。

但窗外的天光亮了一些。不是昨晚那种昏黄的、带着尘埃的暮色，而是清晨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冷意的灰白色。

她睡了一整夜。

【系统提示：宿主睡眠时长：8小时52分钟。深度睡眠占比：58%。】

【健康值自然恢复：18 → 22。】

【备注：睡眠是目前最有效的恢复方式。建议继续保持。】

22了。

比昨天多了4点。虽然离“能下床走路”还很远，但至少——脑袋没那么疼了，左眼也能睁开一条缝了。

林灼慢慢地把头转向右边。

病房的角落里，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一个保温饭盒。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后背有一块被雨淋过的深色水痕。

林灼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不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妈妈——那个妈妈是另一个模样，说话带口音，做菜爱放糖。但这个女人弯腰时弓起的脊背，和那个妈妈一模一样。她拧保温饭盒盖子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和那个妈妈一模一样。

她甚至能猜到那个保温饭盒里装的是什么——排骨汤，加了几片姜，几颗红枣，可能还放了一点枸杞。很香，但肯定没放多少盐，因为她怕太咸了对身体不好。

“妈。”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许芸的手顿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过程，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一下子就红了。

“灼灼！”她放下饭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想碰林灼的脸又不敢，最后只是攥住了她的手，攥得死紧，“你醒了！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在超市冷柜前站了太多年、被纸箱磨了太多次的手。

林灼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她。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很沙，但很稳，“妈，别哭了。”

许芸用力地点头，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好好好，妈不哭，妈不哭。你饿不饿？妈给你炖了汤，你喝点……”

她转身去拿饭盒，动作有点慌乱，差点把盖子掉在地上。林灼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系统提示：许芸好感度：85 → 93。】

【备注：这不是任务奖励。这是一个母亲看到女儿醒来时，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系统只是帮你记录了一下。】

排骨汤没怎么放盐，但很好喝。

林灼靠在枕头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舌头被烫了好几次也不舍得停下来。汤里有几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用嘴唇一抿就化开了。红枣的甜味渗进汤里，淡淡的，不腻。

她喝了小半碗，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地舒展开来。

【健康值：22 → 24。】

许芸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汤，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欢喜。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早，命运就会把这份喜悦收回去。

“灼灼，”她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林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系统告诉她了——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手链事件之后，被全班孤立，然后被推下楼。脸上的巴掌印、扭伤的手腕、后脑勺的包，都是那天的“收获”。

但她想知道妈妈怎么说。

“妈，我是怎么伤的？”

许芸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开始叠床尾的毯子，把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再对折，再对齐。

“你摔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她的手在抖。

“妈，”林灼声音很轻，“你看着我说。”

许芸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心疼、恐惧、无力。最后，所有情绪都沉到了眼底，只剩下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苦笑。

“我去学校找过辅导员。老师说监控坏了，没人看到是谁推的。那几个学生的家长……有的是开公司的，有的是当官的。他们打电话给学校，学校就打电话给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老师说，要不……就算了。奖学金的事，他们可以再考虑一下。让我劝劝你，别闹了。”

她顿了顿。

“灼灼，妈没用。”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

林灼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四十三岁，独自把女儿拉扯大。她没有钱请律师，没有人脉去和校董会谈判，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不被欺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女儿被推下楼梯之后，炖一锅排骨汤。

林灼的鼻子酸了。

但她没哭。

她从小的经验告诉她——哭没有用。哭完了眼睛会肿，眼睛肿了会更疼，更疼了就更没力气想对策。

“妈，”她握紧了许芸的手，声音沙哑但平稳，“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许芸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困惑——好像坐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和她认识的女儿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林灼，被欺负了只会低着头哭，回家什么都不说，第二天又默默地去上学。从来不会说“我来处理”这种话。

“灼灼，你——”

“信我一次。”

许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妈信你。”

【系统提示：许芸好感度：93 → 95。】

【备注：信任不是系统能强加的东西。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灼靠在枕头上，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三天后，第9章——递信事件。

原宿主会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向秦倦递出一封信，然后被当众羞辱。信被扔进垃圾桶，她成为全校的笑柄。

这是“累计多次违纪”里的一次重要违纪。如果她能让这件事不发生，就能减少一条违纪记录，就能离“被退学”远一步。

但问题是——信里写了什么？

系统没说。只说了“内容不明”。是情书？求助信？举报信？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递出去的结果都是“被当众羞辱”。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不递。

可她需要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理由。

原宿主为什么要去递信？是被人骗了？是被人逼的？还是她自己想去的？

如果是她自己想去的，那她突然不去了，会不会引起秦倦那边的注意？会不会改变剧情走向？

林灼想了想，决定先不想了。

她现在健康值24，躺在床上动不了。三天后的事情，三天后再想。

先活过今天。

“妈，”林灼收回手，“我手机能充电吗？”

许芸愣了一下：“能……能啊。你要手机干什么？你现在得休息——”

“就看五分钟。我看看学校的通知。”

许芸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充电器。

手机开机了。屏幕碎得比想象中更严重——左上角一大片蛛网状裂纹，但中间还能看清。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绿草地，大概是系统自带的。

林灼打开学校公众号，翻到最新推送：

【星源贵族学院第34届校园文化节·通告】

文化节在下周五，大一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她们班报的是——

“舞台剧：《灰姑娘》。”

林灼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妈，我们班最近是不是在排舞台剧？”

许芸的表情又变了。这次的变化很明显——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忍住了什么话没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推送了。我演什么？”

许芸沉默了两秒。

“……道具组。”

林灼：“……”

道具组。

全班排舞台剧，女主角是林星晚——原著女主。配角是那些贵族小姐们。而她，一个炮灰，被塞进了道具组。负责搬桌子、递道具、在幕后跑来跑去。

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在原著剧情里，这场舞台剧是女主的高光时刻——她在舞台上惊艳全场，而原宿主在幕后搬道具时被道具砸到脚，无人问津。

【系统提示：舞台剧《灰姑娘》的排练已于一周前开始。原宿主被分配至道具组。在原著剧情中，这是女主林星晚的高光时刻，也是原宿主被进一步边缘化的节点。】

【一个炮灰的全部人生，就是这样被细节堆出来的。】

林灼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枕头上。

“道具组，”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林灼说，“气完了还是得搬道具。不如想想怎么搬得比别人好。”

许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但眼底有一种很微弱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得开了？”

林灼没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瘦削的肩膀。

不是想得开。是想通了。

她是炮灰。在这个故事里，她没有主角光环，没有金手指，没有从天而降的靠山。只能依靠自己，也只能相信自己，她有的只是一张肿了的脸、一双劈了指甲的手、一个在超市理货的妈妈、一个三天后就要到来的“递信事件”。

但炮灰也有炮灰的活法。

在炮灰的世界里，炮灰就是主角。

搬道具就搬道具。搬得好，也是一种本事。

她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养伤。健康值不到30，什么都做不了。优先级最高。

第二，三天后的递信事件。必须阻止。阻止的方式需要谨慎——她不能引起太多注意。炮灰的最高生存法则就是：不要站在聚光灯下。

第三，舞台剧。道具组。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剧情”的唯一入口。她要看看这个剧组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不靠任何人、不靠系统、不靠金手指的计划。一个只靠自己的计划。

“妈，”林灼头也没回，“我们学校附近有没有打印店？”

“有……校门口左转有一家。怎么了？”

“帮我打印点东西。等我出院了要用。”

“什么东西？”

“校规。”林灼说，“全本。”

许芸：“……你要校规干什么？”

林灼没回答。

她刚才翻手机的时候，在星源贵族学院官网首页最下面看到一行小字：

“本校《学生行为守则》共计三百四十七条，涵盖校园生活的各个方面。每一位学生及教职工均应严格遵守。违反者，将依据相关规定进行处理，不因身份、家境、成绩而有所区别。”

三百四十七条。不因身份、家境、成绩而有所区别。

这句话写在那里，大概从来没有人当真过。

但没关系。

他们不当真，她来当真。

【系统提示：宿主解锁新技能——“规则利用”。当前等级：Lv.0。】

【备注：这个技能没有速成。你需要把三百四十七条校规一条一条地背下来，吃透，找到每一条的漏洞和应用场景。】

【在贵族大学里，一个炮灰的时间和精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取决于你怎么用。】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过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瘦削的、青紫的脸上，落在那双闭着的、但不再躲避的眼睛上。

很暖。

像是某种承诺。

林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那行字记住了。

三百四十七条。

一条一条来。

炮灰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小雏菊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细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

“你回来我请你吃烤肠。”

林灼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那就一定要活着回去。

回去吃那根烤肠。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已保存。当前健康值：24/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