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句话堵得葛叶脸色铁青、气息翻腾,却碍于身份不敢真的对我动手。
整个大厅的目光,一半落在我这个敢捋云岚宗虎须的少女身上,一半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灰衣身影上。
萧炎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屈辱、压抑、怒火早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近乎刺骨的锐利。
他看着挡在他身前一点、粉色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的我,心口猛地一烫。
这么多年。
从他娘离世,到他修为尽失,从万众嘲讽,到今日上门退婚,所有人都在劝他忍、劝他接受、劝他认命。
只有她。
从当年那个抱着他说“一辈子不离开”的小丫头,长成如今敢在云岚宗面前,张口就骂对方仗势欺人、廉价无耻的少女。
她明明只是萧家一个普通嫡系孙女,明明修为不过斗之气九段,明明比谁都清楚云岚宗有多恐怖……
却依旧毫不犹豫,站到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锋芒。
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蔓延、缠绕,说不清是心疼、是震动,还是久违的被人坚定选择的暖意。
萧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轻轻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安定:
“媚儿,交给我。”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回头看他。
少年清俊的脸上,再无半分颓丧与隐忍,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沉寂十年的火山,终于要喷出第一缕岩浆。
我心头一松,知道——他来了。
真正的萧炎,要出场了。
我不再多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将大厅中央的位置,还给了他。
萧炎挺直背脊,一步步从座位走出,平静地走到大厅最中央。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狼狈,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就站在那里,迎着葛叶的不屑、纳兰嫣然的高傲、萧家族人的复杂目光,淡淡开口,目光直接落在那位云岚宗少宗主身上。
“你就是纳兰嫣然?”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纳兰嫣然一身精致的鹅黄衣裙,身姿窈窕,容颜娇美,眉宇间带着天之骄女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被萧炎这般平静地直视,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被一个废物打量很是不耐。
“是我。”她语气清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萧炎,今日之事,我知你心中不甘,但婚约一事,实在勉强,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不公平?”
萧炎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
“当年,是你纳兰家主动登门,恳求我父亲定下婚约,口口声声说,仰慕萧家风骨,愿将你许配于我,结世代之好。那时,我是萧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你纳兰家,趋之若鹜。”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纳兰嫣然:
“如今,我修为跌落,你入了云岚宗,便觉得我配不上你,便带着人,上门退婚,让我萧家颜面尽失——你现在跟我说,不公平?”
纳兰嫣然脸颊微僵,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只能强撑骄傲:
“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是云岚宗少宗主,身份不同,将来的道路也不同,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萧炎步步紧逼,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所以,在你眼里,婚约只是看实力、看身份、看背景?当年的承诺,在你纳兰嫣然眼中,一文不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纳兰嫣然有些恼了,“我只是不想耽误彼此!我将来是要成为斗皇、称霸一方的人,你……你只是个斗之气三段的废物,我们强行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
“废物”二字,再次刺入耳膜。
大厅内一片死寂。
萧家族人脸色发白,却无人敢出声。
萧炎却像是没听见那两个字一般,只是看着她,眼神淡漠得可怕: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可以。
你觉得婚约荒唐,可以。
但你不该带着云岚宗的人,以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踏入我萧家大厅,当着我萧家所有长辈的面,来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他向前一步,气势骤然攀升:
“我萧炎,再落魄,也不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
纳兰嫣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得微微一退,随即又觉得被一个废物震慑很是丢脸,立刻冷声道:
“那你想怎样?婚约我是退定了!云岚宗的面子,不是你们萧家能拂逆的!”
“退婚?”
萧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剑,横扫全场,最后落在纳兰嫣然与葛叶身上,一字一顿,响彻大厅:
“好!这婚,我退!”
“但——不是你退我,是我休你!”
轰——!
全场彻底炸开!
“休了纳兰嫣然?!”
“他疯了?!那可是云岚宗少宗主啊!”
葛叶勃然大怒:“竖子狂妄!你一个废物也敢说休我嫣然少宗主?!”
纳兰嫣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萧炎!你敢辱我!”
萧炎无视所有人的震惊与怒斥,目光坚定如铁,声音斩钉截铁:
“当年婚约,是你纳兰家求来。
今日毁约,是你纳兰家忘恩负义。
我萧炎,再不济,也不会要一个背信弃义、嫌贫爱富、仗势欺人的女子!”
他看着纳兰嫣然,眼神冰冷而骄傲:
“从今日起,你我婚约,一笔勾销。
不是你退我,是我萧炎,休妻!”
纳兰嫣然气得俏脸通红,眼泪都快逼出来,指着萧炎:“你、你放肆!我要你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代价?”
萧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周身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火焰,从灵魂深处燃烧起来。
他抬手指向纳兰嫣然,声音清亮、坚定、狂傲,穿透整个大厅,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纳兰嫣然,你听着!
今日之辱,我萧炎记在心中。
今日之耻,我萧炎百倍奉还!
你不是觉得我是废物,配不上你云岚宗少宗主吗?
好!
我以这斗之气三段起誓——
三年之后,我亲自上云岚宗,与你一战!
若我胜,你纳兰嫣然,向我萧家磕头认错!
若我败,我萧炎,任你处置,死而无怨!”
“三年之约!在此立誓!天地为证!”
最后一句,少年声嘶力竭,却又狂傲不屈,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厅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中央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一个斗之气三段的废物,向云岚宗少宗主立下三年之约?
这在所有人看来,和找死没有区别。
可没有人笑。
因为少年眼中那股燃烧的火焰、那股不屈的傲骨、那股绝境之中依旧不肯低头的狂,震撼了每一个人。
葛叶气得浑身发抖:“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夫现在就废了你!”
“谁敢动他!”
我立刻上前一步,与萧炎并肩而立,粉色身影与灰色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我抬眼直视葛叶,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要杀他,先踏过我!”
萧炎侧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暖,有震动,有承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一点,再次看向纳兰嫣然,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三年。
我会让你知道,今日你弃之如敝履的人,将来是你永远也望尘莫及的神。”
纳兰嫣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三年之后,云岚山上,我等着你!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嘴硬!”
这场闹剧,以少年一句狂傲到极致的“三年之约”,彻底落下帷幕。
云岚宗一行人拂袖而去。
萧家大厅内,依旧一片死寂。
萧战怔怔地看着儿子,老眼微红。
长老们面色复杂,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降的话。
萧薰儿静静望着萧炎,清丽的眸子里,第一次多出了几分看不懂的深邃。
而萧炎,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我身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轻轻、郑重地,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媚儿。”
他低声唤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认真,“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没有转身。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站在我身前。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抬头,望着他眼中滚烫的光,弯眼一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干净又温暖:
“萧炎哥哥,我信你。”
“三年,我陪你。”
风从大厅门外吹进来,拂起我粉色的长发,也吹动少年心中那片,重新燃起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