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痛。
像是宿醉三天三夜,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耳膜都嗡嗡作响。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了油烟、霉味、劣质香烟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墙皮斑驳,家具陈旧,地上还扔着几件皱巴巴的小孩衣物。一切都陌生得离谱,却又在记忆涌进来的那一刻,熟悉得令人窒息。
“樊胜英!你还算个男人吗?啊?你说你还算个人吗!”
尖锐的女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带着积攒了太久的疲惫、失望、愤怒,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面前站着的女人,面色蜡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睛红肿,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一看就是被生活磋磨了太久的模样。
脑子里轰然一响。
刘美兰。
这个名字,连同无数杂乱、不堪、令人窒息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我的意识里——
赌博、欠债、游手好闲、啃老、啃妹、谎话连篇、毫无担当……
我不是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吗?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欢乐颂。
那个我看过的电视剧。
而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叫做樊胜英。
樊胜美的亲哥哥。
全剧公认的第一吸血虫,原生家庭罪恶的源头之一。
就是他,烂赌成性,欠债累累,一次又一次把麻烦甩给父母,甩给远在上海打拼的妹妹。
就是他,让樊胜美在最好的年纪里,不敢吃、不敢穿、不敢爱、不敢停,一辈子被家庭拖进泥潭,活得小心翼翼又狼狈不堪。
就是他,让无数观众气得咬牙,说他是这辈子都扶不起来的烂泥。
而现在,我成了他。
“离婚!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刘美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孩子我必须带走!抚养权归我!你这种爹,不配带孩子!你除了会赌、会闯祸、会吸你妹妹的血,你还会干什么!”
孩子。
抚养权。
离婚。
每一个词,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撑着昏沉的脑袋,慢慢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身体还残留着原主酗酒、熬夜、焦虑的虚弱感,四肢发沉,心口发闷。
眼前的刘美兰,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
她是被原主逼到绝路的妻子。
她怕了,累了,绝望了。
换做以前的樊胜英,此刻一定会跳起来骂、吼、撒泼、威胁,说“你敢走试试”、“孩子留下”、“你走了别后悔”……用最无赖的方式,把这个早已破碎的家,死死捆在一起,一起腐烂。
但我不是他。
我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灵魂。
我知道这个家未来会走向什么样的深渊,我知道樊胜美会被拖得多苦,我也知道,刘美兰带着孩子离开,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美兰却猛地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绷紧的身体僵在原地,红肿的眼睛瞪着我,充满了错愕、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我说,我同意离婚。”
“孩子归你,抚养权也归你。我不抢,不闹,不拦着。”
刘美兰彻底呆住了。
她大概预想过一万种场面——争吵、撕扯、威胁、甚至动手。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烂泥一样、没脸没皮的男人,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樊胜英,你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敢耍我——”
“我不耍花样。”
我打断她,目光真诚而平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这个家,是我毁的。你要走,应该走。”
“抚养费我会给。”
“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孩子的。”
“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再去找你麻烦。”
我说的是真心话。
原主造的孽,我不能一下子全部抹去,但我能从这一刻开始,止损。
先断掉最烂的关系,先放过这个被拖累的女人和孩子。
这是我作为“樊胜英”,能做的第一件人事。
刘美兰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最终,她没有再骂,也没有再闹,只是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
“好。
我信你这一次。
但愿你说到做到。”
她转身,开始默默收拾孩子的衣物。
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移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任由脑子里的记忆继续翻涌。
重男轻女的父母,永远只会说“你是哥哥,你妹妹不管你谁管你”;
远在上海、光鲜亮丽却活得比谁都累的妹妹,樊胜美;
无休止的欠债、催债、躲债;
妹妹一次又一次打来的、带着哭腔和疲惫的电话;
22楼的灯红酒绿与光鲜亮丽,与这个狭小出租屋的阴暗潮湿,形成刺眼的对比……
心痛,不是装的。
是真的为原主羞愧,也为樊胜美心疼。
我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既然来了,既然占了这具身体,那从前的樊胜英,就到此为止吧。
烂牌也要慢慢打。
烂人也要慢慢改。
烂命,也要一点点掰回正途。
我不会再做吸血虫。
不会再拖累父母。
不会再把妹妹拖进深渊。
这一世,我要做樊胜美的哥哥,而不是她的累赘。
我要改写这该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