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旧梦辞风

仙陨凡尘

界渊城的雨季总是格外漫长。

雨水沿着医馆陈旧的青瓦尾檐滴落，在石

阶上敲击出绵密而压抑的声响。空气里弥

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挥之不去

的、若有似无的霉味。

沈清安是在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

绞痛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底部挣扎着上浮，每

一次试图凝聚，都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

针穿刺着他残破的感知。仙魔战场最后那

毁天灭地的爆炸光芒，似乎还在他识海深

处灼烧，将属于"梦辞仙尊"谢妄梦的骄

傲、力量与近乎永恒的生命，一同撕扯得

支离破碎。

仙骨尽碎，神魂崩陨。

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在界渊之下，那传

说中连天道都无法触及的放逐之地。

然而，没有。

他"存在"着。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

沉重而脆弱的方式存在

着。

触觉率先恢复，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麻布

床单，带着阳光曝晒后留下的浅淡气味。

嗅觉紧随其后，浓烈的药味争先恐后地涌

入，其间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悦

的阴冷气息，那感觉……很像魔气，却又

稀薄驳杂，仿佛被什么东西层层过滤后残

留的余烬。

听觉渐渐清晰，雨声，远处街巷隐约传来

的叫卖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

声。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

才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这是一间狭小却

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墙壁是斑驳的木

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无数小抽

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他正躺在一张靠窗

的简易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

被。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衣的老者，正伏在不

远处的方桌上打盹，花白的头颅一点一

点，那平稳的呼吸声正是来自他。

这就是他神魂坠落凡尘后，依附的躯壳？

一个……凡人少年？

沈清安，这是老者在他零星清醒时，告诉

他的名字。

他尝试调动一丝仙元，回应他的只有丹田

处死寂的空洞和四肢百骸传来的、仿佛被

碾碎过的虚弱感。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

仅仅是维持清醒，都让他感到疲惫。属于

沈辞风的浩瀚仙力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

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他本源气

息的仙力，如同风中残烛，在他断裂的经

脉最深处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医馆门外，那被雨水打湿的青

石街道上，一丝异样的波动穿透雨幕，触

碰到了他近乎本能般散出的、微弱的神

念。

那是一种……阴冷，孤寂，难受的气息。

魔气。

虽然极其稀薄，淡得像是一缕青烟，几乎

要被雨水和城中驳杂的生气冲散，但沈辞

风（或者，沈清安）绝不会认错。

这是战场上与他纠缠厮杀了千百年的死敌的气

息。

仙魔大战已然落幕，他们二人坠落凡尘，

为何这偏安一隅的界渊城，会出现魔气的

残留？是巧合？还是……有魔物也潜入了

此界？亦或是，大战的余波，已经开始侵

蚀这些脆弱的凡人地域？

念头纷杂，却无法深究。他现在的状态，

连下床行走都困难，更遑论探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感知门外那令

人不安的残留，转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

体内。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让这具身

体恢复最基本的活动能力。唯有活着，才

有可能弄清楚现状，才有可能……找到沈辞风。

那个总是不可一世，在最后时刻却毫

不犹豫来保护他的家伙。

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又在哪里？

沉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那

颗曾经俯瞰众生的仙尊之心。原来，凡人

的躯体，是如此不便，凡人的生命，是如

此易碎。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淅淅

沥沥的尾音。伏案的老者动了一下，似乎

快要醒了。

沈清安重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伪装成

仍在沉睡。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适应，

需要在这陌生的凡尘，找到第一块立足之

地。

属于梦辞仙尊的篇章已经合上。

而现在，是沈清安的故事，刚刚翻开第一

页。而这一页的开端，便萦绕着来自深渊

的、不祥的余味。那医馆门外残留的魔

气，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这个潮湿

的午后，无声地预示着，这场凡尘的旅

程，注定与平静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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