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深山破庙。
大雪封山。
顾雪燃十二岁了。
也是他在人世间活着的第十二年。
没人知道,这个跟着老和尚念经的清瘦少年,本体是一只黑狐。
顾家满门都是修行百年的狐族,那场灭门夜,他是唯一活下来的。
这四年,他死死压着自己的兽性,收了狐耳,藏了狐尾,像个普通的人类孩子一样活着。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他才会放任尾尖悄悄露出来,缠上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匕首。
匕首是从顾家废墟里捡回来的,刃口磨得雪亮,能照出他眼底化不开的冷,和偶尔闪过的、属于狐族的竖瞳。
破庙漏风漏雪,墙皮掉了大半,只有正中的佛像还算完整。
白天,他跟着老和尚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满室寂静。
夜里,等老和尚睡熟,他就缩在角落,一下一下磨那把匕首。
老和尚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他不是人,知道他夜夜磨刀,知道他心里揣着一整个雪夜的血仇。
却从来没问过一句。
这夜,雪越下越大。
寒风卷着雪沫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顾雪燃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那是属于狐族的、远超人类的听力,穿透呼啸的风雪,精准捕捉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叫唤。
那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普通幼兽的呜咽。
是同族的哀鸣。
恐惧、寒冷、濒死的求生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的感知里,刺得他冰封了四年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手里的磨刀石顿住。
指尖还沾着磨下来的铁屑。
佛像前的老和尚没睁眼,木鱼声没停,只淡淡开口:“想去就去。”
顾雪燃沉默了片刻。
放下匕首和磨刀石,抓起那件四年前老和尚披在他身上的旧袈裟,起身推开了庙门。
风雪瞬间灌了满脸。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冷意顺着裤腿往上钻。
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循着那缕越来越弱的同族气息,快步往后山走。
一直走到那棵枯掉的老槐树下,他停住了脚步。
树根旁的雪窝里,缩着一团白。
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白狐。
浑身的毛都被雪打湿了,冻得结了一层薄冰,正不住地发抖,眼睛半睁半闭,连站都站不起来。
看见有人靠近,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只发出了一声更弱的呜咽,那点气息,弱得随时都会散掉。
顾雪燃蹲下身,没动。
狐族的嗅觉让他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没有半分其他族群的气息,是和他同根同源的白狐血脉。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感受——
刺骨的冷,深入骨髓的怕,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想活下去的执念。
像极了四年前,躲在枯井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的自己。
四年了。
他没碰过任何活物。
家人的惨死让他认定,暖的、软的、鲜活的东西,迟早都会消失,握得越紧,碎得越彻底。
他的手只磨过刀,只攥过那枚刻着“顾”字的白玉扇坠,只记得血凉透的温度。
顾雪燃站起身。
转身要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叫唤。
比刚才更轻,更弱,带着点委屈的、求助的意味,直直撞进他的耳朵里。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生机,正在一点点往下散。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再睁眼时,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许。
他转身走回去,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旧袈裟,把那团冻得发硬的小白狐裹了进去,轻轻揣进了怀里。
怀里的小东西轻得像一团雪,还在微微发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薄薄的里衣,她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微弱地跳着。
顾雪燃下意识地把怀里捂得更紧了些,快步往破庙走。
风雪再大,也吹不透他怀里的那点暖意。
回到破庙时,老和尚已经停了木鱼,正坐在蒲团上看着他。
顾雪燃没说话,抱着怀里的小白狐,走到自己睡的那堆干草旁,小心翼翼地把袈裟解开,把她放了上去。
小白狐还是缩成一团,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雪燃蹲在干草堆旁,手足无措。
他会磨刀,会念经,会在夜里一遍一遍推演复仇的法子。
却不知道该怎么救一只快冻死的、和他同根同源的小狐狸。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湿冷的毛。
小白狐没躲,反而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像是在汲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顾雪燃的指尖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缓缓摊开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身上。
用自己狐族自带的体温,一点点暖着她冰凉的身体。
掌心底下,她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慢慢对上了频率。
小白狐渐渐不抖了。
往他的手心深处又蹭了蹭,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顾雪燃整个人都僵着,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这点难得的暖意。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触碰一个毫无防备的活物。
第一次,有个东西,不害怕他身上的血味和戾气,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那夜,老和尚早就回禅房睡了。
顾雪燃没睡。
他就坐在干草堆旁,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守着这只小白狐。
月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小白狐身上,她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软乎乎的。
顾雪燃低头看着她。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磨了四年的刀,沾过废墟里的血,攥过冰冷的扇坠。
此刻,却正护着一团小小的、鲜活的白。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他始终没有把手拿开。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干草堆上的小白狐,轻轻动了一下。
顾雪燃立刻低下头去看。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是狐狸的兽瞳。
是人的眼睛。
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一眨不眨地,正看着他。
里面没有半分害怕,只有满满的亲近和依赖。
顾雪燃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不紧不慢,从禅房门口传来:“你捡回来的,你养。”
小白狐还在看着他。
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覆在她身上的指尖。
软的,暖的,痒的。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从枯井里爬出来,跪在雪地里,抬头看着老和尚的样子。
无措,茫然,却又抓着最后一点活气。
他不知道这只小白狐到底是什么来头。
也不知道把她留下来,会不会再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
但他知道。
她没有跑。
他也没有放手。
他更不知道——
这只小白狐,将来会是他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东西。